第34章 上药[✿羞涩]
马车出了青州城,日头已偏西。
芥玉靠在车壁上,怀里抱着那个油布包,指腹隔着布料摩挲着账册的边角。秦珏方才跪在地上哭的模样一直在她眼前晃——十六年,他等了十六年。
车帘外传来货郎的吆喝声,是那个扮成货郎的暗卫,还挑着担子在后面跟着。
“姑娘。”
暗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天色不早了,咱们得赶一赶,城门落锁前回去。”
“好。”
马车跑起来,车轮碾过土路,颠得她身子一晃。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两边的庄稼地已经收了,光秃秃的,远处有几间草房子,冒着炊烟。
再往前,是一片林子,光线暗下来。
暗卫的鞭子声忽然停了。
“姑娘,坐稳。”
芥玉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问,就听见“嗖”的一声——一支箭钉在车辕上,箭尾的羽毛直颤。
暗卫拔刀,一刀斩断第二支来箭,大喝一声“有埋伏”,话音未落,林子两边忽然窜出七八个黑衣人,手里都握着刀,直奔马车而来。暗卫迎上去,刀光一闪,和最先冲上来的两个缠斗在一起,但他一人挡不住那么多——有三个黑衣人绕过他,朝马车扑来。
芥玉没慌,把油布包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摸出袖子里那把匕首。
车帘被一把扯开,一只手伸进来攥住她的胳膊往外拽。
芥玉一刀刺过去,那人躲了一下,刀尖划破了他的手臂却没伤到要害,那人吃痛,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芥玉整个人撞在车壁,后背狠狠磕在车棱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嘴里漫上血腥味,她咬着牙没叫出来。
那人又伸手来抓她。
就在这时,一柄长剑从车帘外刺进来,直直贯穿那人的后心,那人身子一僵,径直倒在车辕上。
车帘被挑开,露出一张覆满整张脸的釉白面具。
芥玉浑身一僵,是他。
晏知晦没看她,转身迎上后面冲上来的黑衣人,剑光闪过,两个倒地,剩下那个转身就跑。
他没追,收剑回鞘,回头看向她。
芥玉靠在车壁上,脸上肿着,嘴角有血,头发散下来几缕。
晏知晦的目光在她脸上那道红印子上停了一瞬,隔着那张面具,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不见底。
他伸手把她从马车上扶下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突然,林子那头传来一声惨叫。
她脸色一变,急忙推开他往那边跑,晏知晦一把拽住她胳膊。
“别去。”
芥玉挣了一下,“秦伯——”
“死了。”他说,“你去也晚了。”
芥玉愣住,眼睛瞬间就红了,晏家的人又死了一个…
他没松手,拽着她往回走,力气大得很,她挣不开,被他塞回马车里。
“坐着。”
他翻身上了车辕,一甩鞭子,马车跑起来。
芥玉有些失神地坐着,掀开车帘往后看杂货铺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片林子。
她默默地转回了身子,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
秦伯死了。
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可她还是觉得不真实。一个时辰前,他还跪在地上喊“苍天有眼”,眼眶红红的,说等了十六年。
十六年,等来的是今天。
马车一路狂奔,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快散架了,她依然紧紧地抱着怀里的油布包,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慢下来。
芥玉睁开眼,掀开车帘——进城了。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马车穿过几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座府邸门前。
摄政王府。
门口的守卫愣了一下,低头行礼,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不敢多说。
晏知晦下了车,掀开车帘,伸手给她。
芥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扶着他的手下了车,脚刚落地,后背那阵剧痛又涌上来,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她倒吸一口凉气,腿软了下去。
他一把拉住她,“怎么了?”
芥玉咬着牙,“背上…方才撞的——”
话没说完,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来。
“殿下!”
“别动。”
他低头看她一眼,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若不想身份暴露,按我说的做。”
芥玉不再说话,只好任由他抱着,他的心跳比她想象的稳,一下一下,隔着衣料传过来。
一路走来,稍有颠簸。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来,可背后突然传来的疼痛,闷哼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一点。
他低头看她一眼,步子又快了些。
最后终于进了一间屋子。屋里暖烘烘的,熏着炭盆,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他在榻边把她放下来,动作比平时轻。
“伤哪儿了?”
芥玉抿了抿唇,“…背上。”
晏知晦看着她,没说话。他抬起手,把脸上那张面具摘下来,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烛火映在他脸上,眉眼清晰起来,她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他也是戴着这个面具。那时候她怕他,怕得浑身发抖。
现在——
现在她看着这张脸,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让我看看伤。”
芥玉回过神来,脸上腾地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从小到大,她没在任何人面前露过身子,在软红阁那几年,她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洗澡都要等夜深人静,生怕被人多看一眼。
可现在——他还在等。
“我……自己来。”她声音低下去。
晏知晦没动,也没走开。
芥玉背过身去,手指搭上衣带,指尖抖得厉害,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外衣褪下来,中衣也褪下来,手指搭上颈后那条细带的时候,她顿住了——那是肚兜的带子。
她咬着唇,犹豫了一瞬,还是解开了,杏色的绸料顺着肩膀滑下去,落在榻上,她整个人赤裸地背对着他,只有双手下意识地环在胸前,遮住前面。
整个后背裸露在烛火下。
那些青紫交加的淤伤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中间还破了几道口子,血已经凝了。有些地方肿得厉害,衬得旁边没受伤的皮肤越发白皙细嫩,微微泛光。
她伏在榻上,脸埋在臂弯里,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沉甸甸的。
时间像是过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忽然,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肚兜,不用脱。”
芥玉整个人一僵。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烧得她脑子都慢了半拍。她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竟又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里哼出来的声音。紧接着,一块薄毯落在她腰际,盖住了不该露的地方。
“趴好。”他说。
芥玉把脸埋得更深了,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肩胛骨上那块最深的淤青,那触感微凉,带着薄茧。
芥玉整个人一颤,她咬着唇,没让自己叫出来,可后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他的手指顿了顿,力道立刻轻下来。
“撞的?”
“嗯……那时候被人扇了一巴掌,撞在车壁上。”
他没说话,只是药膏抹上来的时候,凉得她又是一颤。那凉意从肩胛骨蔓延开,激得她起了一层细栗。可紧接着,他的指腹跟上来,把药膏轻轻揉开,那点凉意就被温热的触感盖住了。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她每一寸皮肤都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从上面划过——从肩胛骨慢慢往下,顺着淤青的纹路,一点一点,把药膏揉进去。
每到一处新伤,他的指腹就会顿一顿,然后更轻地绕过去。
她咬着唇,不敢动,也不出声。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可这安静偏偏放大了所有的感觉——他的呼吸,她的心跳,还有他指腹擦过皮肤时那微妙的触感。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她担心他会不会听见。
“头一回见你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没这么白。”
芥玉愣了一下。她趴在那儿,脸埋在臂弯里,羞得不知道该往哪儿躲,可心里又冒出一股恼意——她背上疼成这样,他倒好,还有心思打量她白不白?
“殿下。”
她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一丝羞恼,“我都伤成这样了,您…您能不能正经点?”
身后静了一瞬。
然后又是一声极轻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
这回她听清了,那分明是笑,虽然压得极低,可确实是笑。
“疼吗?”他问。
芥玉没说话。
他的手指又在她背上那道淤青上轻轻按了按,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疼就说。”
“不说我怎么知道轻不轻。”
芥玉把脸埋得更深了。
这个人——她咬着唇,心想——这个人一定是故意的。
药上了很久,或者说她觉得上了很久。其实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可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每一处淤青上停留的时间,都长得让她数得清自己的心跳。
终于,他的手停下来。
芥玉松了口气,正要动,却感觉到他拿起什么东西——是帕子,轻轻把她背上多余的药膏擦掉。
她屏住呼吸。
擦完了,他还是没动。
芥玉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微微偏过头。
他正看着她,目光撞上,谁都没躲。
烛火在他脸上晃动,把他半边脸映得发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她忽然觉得,他没戴面具的时候,眼睛和戴着的时候是不一样。戴着时,他的眼睛是冷的,是远的,是让人不敢靠近的。现在,那双眼睛就在她面前,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烛火,还有她自己。
“殿下...”
他看着她,依然没说话。可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开,往下落了落,又移开。
芥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虽然趴着,可方才偏头的动作让身前的遮挡松了些。
烛火映过来,她隐约能看见自己锁骨以下的曲线……
芥玉脸上轰地一下烧起来,慌忙把脸转回去,埋进臂弯里。
....…
“药上了。”
“别碰水。”
芥玉“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心跳如鼓,恨不得眼前的这个男人立马消失,但脚步声却迟迟没有传来。
她偷偷抬起头发现,他正在炭火旁边坐着。
“往后,出府的事,先告诉我。”
芥玉看着他,急忙点了点头。
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烛火在中间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殿下…”
芥玉忽然开口,弯了弯嘴角,扯得脸上那道伤生疼。
“您再不走,我可要您负责了…”
晏知晦怔了一下,没说话,耳尖却出卖了他,轻轻染上了绯红。
芥玉瞧见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扯得伤口更疼,可她又忍不住,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晏知晦这副模样。
晏知晦匆匆移开目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上门闩,又沉默好一会儿,才推门出去,关上。
芥玉盯着那扇门,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门外,晏知晦站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没有面具挡着,他的表情一览无余——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可那棵老槐树有什么好看的?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夜空里。
他只是站着,却觉得头脑发热。
霍惊弦从暗处走出来,单膝跪地。
晏知晦收回目光,“那几个人,查出来了?”
“是。南昭那边的人,裴烈手下的。死了三个,跑了两个。跑的那两个往南边去了,应该是回去报信。”
晏知晦点点头。
霍惊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抬头看他。
“殿下?”
晏知晦回过神来,低头看他一眼。
“往后她出府,你跟着。”
“是。”
晏知晦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霍惊弦等着。
可晏知晦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霍惊弦,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好一会儿,他才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霍惊弦跪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他站在门口那副模样——手搭在门闩上,半天没推出去。
他跟了晏知晦十年,从来没见过他在谁门口站那么久。
屋里,芥玉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
后背还疼着,可那疼里掺了点别的。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闭上眼睛,就想起他的指腹从她肩胛骨慢慢往下的感觉,想起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眼,想起他耳朵尖那一抹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松木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不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