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再访杜衡(下)

第33章 再访杜衡(下)

马车回城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芥玉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块帕子——杜衡没用,她又收回来了。车帘外传来霍惊弦的鞭子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晏知晦翻了一页书。

“殿下,我...我想去趟青州。”

书页停住。

晏知晦抬起眼,目光从书卷上方看过来。

芥玉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唇,“杜衡说的那个周老头,关在刑部大牢,叫周孝严。他儿子周勉在青州当通判,我想去碰碰运气。”

“周勉是太子的人。”

“我知道。”

晏知晦仍旧看着她,那目光不凌厉,却让人觉得无处可躲。

芥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的边缘。她忽然有些恼自己——明明是他把她带进这局里的,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怎么到了这会儿,反倒成了她求他?可他什么都不问,就这么看着,让她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想让她去,还是等着她自己把底牌全亮出来?

真是个恼人的家伙。

她抬起头,迎上那目光,“殿下不想问问,我去找周勉做什么?”

“你想说自然会说。”

“殿下这是在激我?”

晏知晦把书卷放下,往车壁上一靠,抬眼扫来,“往下说吧。”

“...杜衡刚才说,我娘查过那套金器。那上面有缠枝莲纹——是晏家的家徽。照他的意思,我娘是晏家的人,她查晏家的事,结果查到了康郡王那儿。还说康郡王死在洛水驿,驿丞叫周孝严,他儿子周勉,现在在青州当通判。”

她把话顿住,看着晏知晦。

“但去青州,不是为了周勉。”

“...是秦珏。”

芥玉说:“我娘留给我的玉佩是晏家的东西,晏家的账房,应该认得这块玉佩。”

晏知晦没应声,日光从车窗外斜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界线——半边亮着,半边沉在影里,那道线正从他眉心慢慢往下压。

芥玉直起身子,“我娘活着的时候是个哑巴,死了连块碑都没有。我只知道她叫暮云,只知道她是晏家的人,只知道她被人毒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

“殿下,你能帮我的,对吧?”

没哭,声音却先软了,泪光嵌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若在平时,他断不会松这个口,可晏知晦瞧着她鼻尖泛着浅红,那副模样……他竟一时说不出个“不”字。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书卷重新拿起来:“核验贡品…算是个由头。我让司宾司给你开公文。”

芥玉忽然两眼放光,刚才那股委屈模样顿时烟消云散,只见她露出两颗小虎牙,朝他甜甜地说,“谢谢殿下,我知道,殿下您对我最好了。”

晏知晦这才反应过来,他轻咳了一声,“...届时,我安排霍七送你。”

“不用那么麻烦。”

“殿下派个暗卫跟着就行,霍惊弦留着保护您吧,您比我重要。”

晏知晦抬眼,嘴角却不经意地弯了弯,“你倒是会替我省人。”

她眨了眨眼,透出狡黠的光,“殿下教的呀~”

晏知晦没接话,低头翻了几页书,速度却比之前快了许多。

......

三日后,芥玉站在青州城的街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晏知晦给她的地址——城南梧桐巷,第三家,挂着“秦记杂货”的幌子。

她没穿宫装,换了一身青布衣裳,头上戴着帷帽,遮住半边脸。身后跟着个挑担子的货郎,是晏知晦派的暗卫,扮成做买卖的,不远不近跟着。

梧桐巷不难找,巷口有棵老梧桐,叶子落了一地。第三家确实是间杂货铺,门板旧得发黑,幌子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芥玉掀开帘子进去。

铺子里头暗,堆着些笤帚簸箕、粗盐碱面,角落里蹲着个老头,正在理麻绳。

“掌柜的。”

老头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帷帽,又低下头去,“要什么自己拿。”

“我找人。”

“找谁?”

“秦珏。”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不认识。”

芥玉从袖子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放在柜台上,玉佩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抬头,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半晌,忽然站起来,腿碰倒了旁边的簸箕,也顾不上扶,踉跄着走到柜台前,伸手想摸那块玉佩,又缩回去。

“你…你是…”

“我是晏家的人。”芥玉说,“来问十六年前的旧账。”

老头盯着她,眼眶渐渐红了。他转身走到门口,急忙把帘子放下,门板掩上,这才回过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芥玉伸手去扶,“您、您起来说话。”

秦珏不肯起来,死死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老奴等了一十六年,以为晏家再也没人了…那块玉佩,是老太爷的随身之物,当年给了晚姑娘…晚、晚姑娘呢?她还活着吗?”

芥玉没说话,眼神有些躲闪。

秦珏看着她,脸上的泪渐渐凝住,“她...走了?”

“嗯。”

秦珏伏在地上,肩膀抖了抖,没出声。

半晌,他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铺子最里头,掀开一块地砖,从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捧到芥玉面前。

“这是当年晏家的账册。”他说,“老太爷出事之前,托人带出来给晚姑娘的。晚姑娘那会儿养在外宅,躲过一劫。她来找过我一次,把这包东西交给我,说等她安顿好了再来取…后来就再也没来。”

芥玉接过油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露出一叠泛黄的账册。

“这些是...”

“晏家十六年的账。”

秦珏说:“从老太爷当家开始,到出事那一年,一笔一笔都在上头了。还记得老太爷常说,清清白白做人,明明白白做账。有朝一日晏家要是出事,这些账册...能保命。”

芥玉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虽然看不太懂,但她隐约意识到,手里这叠纸的分量比看起来重得多——这是证据,是能要人命的东西。

“这里面有没有裴烈的账?”

秦珏愣了一下,“裴烈?南昭那个裴烈?”

“对。”

秦珏想了想,把账册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承明三年,裴烈托人从晏家买过一批粮食,走的是江南的粮道。当时老太爷觉得奇怪——裴烈是南昭的将军,隔着两国,怎么要从北朔买粮?但那人说是给边境驻军用的,又托了顾家的关系,老太爷不好推,就卖了。”

“顾家?”

“对。”秦珏说,“经手人是顾平。”

芥玉的手指攥紧了账册。

又是顾平。

这个名字像根线,把杜衡、康郡王、裴烈、晏家,一个一个穿了起来。

“这批粮食运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秦珏摇头,“老太爷只管卖,不管运。但后来我听人说,那批粮食根本没到边境,是在半道上被人劫了——还是自己人劫的,做成了流匪劫道的假象。”

芥玉沉默了一会儿,“那批粮食,最后落到谁手里了?”

秦珏看着她,压低了声音,“我后来查过,那批粮食,被运进了北朔境内。”

芥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北朔境内。

她忽然想起杜衡说过的话——康郡王死在洛水驿,洛水驿在北朔。顾平让人多造的那套金器,刻着晏家的家徽。阿娘在查这件事,查到一半被人毒死。

如果那批粮食运进了北朔,如果那批粮食和康郡王案有关,如果阿娘查到的是——

她把这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确定?”

“八九不离十。”秦珏说,“老太爷出事之后,我四处打听,想弄明白晏家到底得罪了谁。后来有个跑船的告诉我,承明三年冬天,有批粮食从江南运到北朔青州,卸货的时候他亲眼看见——粮袋上印着晏家的记号。”

“青州?”

“对,就是这儿。那批粮食卸在城西的码头上,连夜被运走了。往哪儿运,他不知道。”

芥玉把账册收起来,“这些东西,我先带走。”

秦珏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姑娘,还有一件事。”

“请讲。”

“当年老太爷出事之前,有个姓周的嬷嬷,带着一包东西跑了。”秦珏说,“那嬷嬷是晚姑娘的奶娘,跟了晚姑娘十几年。晚姑娘那会儿养在外宅,出事之后,奶娘带着那包东西不见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秦珏说,“但老太爷出事那天,托人带出来的不光是账册,还有一包密信。那包密信,就是让奶娘带走的。”

芥玉盯着他,“你可知密信里写的什么?”

秦珏摇头,“老奴不知道。但我记得老太爷说过一句话——‘这些东西,能要了顾家全家的命’。”

芥玉低头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攥着的,不只是一条线索,而是一张网。顾家、裴烈、太子、康郡王、晏家——这些人像网上的结,被一根线串着。

阿娘当年应该是摸到了这根线,摸到一半被人掐断了。

“...那个奶娘,后来找到了吗?”

“没有。”秦珏说,“她有个儿子,当年才七八岁。奶娘跑了之后,她儿子被人收养,后来去了沧州,在码头上做脚夫。”

芥玉把这话记在心里,“叫什么?”

“周大。”秦珏说,“小名狗剩,大名没人叫。”

芥玉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秦伯。”

“在。”

“当年晏家出事的时候,我娘——晚姑娘——她多大?”

秦珏愣了一下,想了想,“十六。”

十六岁。

芥玉若有所思地推门出去了,巷子里风大,吹得她的帷帽纱直晃。

十六岁,比她现在大不了几岁。

货郎挑着担子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姑娘,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芥玉没动。

“姑娘?”

“再等等。”她说,“我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漏了的。”

她站在原地,把秦珏的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账册在她怀里,沉甸甸的。裴烈的军粮有问题,那批粮食运到了北朔境内,经手人是顾平。而周嬷嬷带走了密信,她儿子在沧州码头。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有点出神。

阿娘,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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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再访杜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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