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再访杜衡(上)
马车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芥玉靠着车壁,膝上放着一只食盒,装着从司宾司顺出来的点心——桂花糕。
突然车帘被掀开,以为是车夫来问路,进来的却是晏知晦。
她怔住,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霍惊弦。
晏知晦手里捏着一卷书,“霍惊弦驾车稳。”
芥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便没再说话,心里却莫名的觉得有些不自在,叫几个暗卫来保护她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莫不是眼前这个男人在她背后又偷偷谋划了什么。
正想着,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在细碎的声响里,只听见对面那人翻了一页书,便是长久的寂静。
芥玉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盒的边缘。
“殿下?”
晏知晦抬眼。
“我想问问杜衡在庄子上关了几天了?”
“四天。”
“那他是不是吓坏了?”
“嗯。”
芥玉低头把食盒的盖子掀开一条缝,又盖上。“嗯...那我待会儿就先不说话,让他缓一缓吧。”
晏知晦看着她,“你倒是会做人。”
“殿下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做人?”
芥玉抬起眼,嘴角弯了弯,“殿下教我的东西可多了。”
晏知晦没接话,把视线移回书上。
车窗外传来霍惊弦的声音:“王爷,前面庄子,拐进去就是。”
马车拐进一条土路,颠了两下,停了。
庄子不大,三进院子,外墙刷得雪白,门口站着两个护卫,见马车来,躬身行礼。
晏知晦没下车,“霍七带你进去。我在车上等。”
芥玉看他一眼,“殿下不进去?”
“他怕我。”
芥玉轻笑了一声,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杜衡被关在后院东厢。门推开时,他正缩在炕角,膝盖抵着下巴,听见动静浑身一抖,等看清是芥玉,那口气才松下来,眼眶却红了。
“姑娘......”
芥玉把食盒放在炕桌上,掀开盖子,推到杜衡面前。
“桂花糕,尝尝。”
杜衡看着那碟糕,愣了一会儿,才伸手捏了一块咬,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姑娘,他们说顾平死了。”
“我知道。”
“说他死在京郊别院,说是急病。”杜衡把糕放下,手指在膝上绞着,“可我知道,那不是急病。是他主子怕他开口,灭口了。”
芥玉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杜衡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姑娘,我那天没说完。”
“那套金器......”杜衡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上头刻的花纹,是缠枝莲纹。”
芥玉皱了皱眉,“什么纹?”
“缠枝莲。”杜衡说,“我当时就觉得眼熟,只是后来想起来才发现,原来我在霁京见过这种纹样——是晏太傅家的宅子,门楣上、窗棂上,到处都是这个。”
芥玉愣住。
杜衡看着她,忽然问:“姑娘,你上回拿的那半块玉佩,是晏家的东西。你娘......是晏家的人,对吧?”
“是。”
杜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芥玉把那碟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慢慢说。”
杜衡又捏起一块糕,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套金器,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一共是十二件。杯、盘、壶、盏,每一件都有缠枝莲纹。顾平让我多做一套,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多出来那套呢?”
“不知道。”杜衡摇头,“我只管造,不管送。造好之后,顾平亲自来取的。那天他穿了一身灰褐色的袍子,戴了个帷帽,遮着脸。但我认得他那双手——左手无名指上,有个陈年的疤,被什么东西咬过的痕迹。”
“那除了顾平,还有谁碰过那套金器?”
“没了。”杜衡说,“从头到尾就他一个人。”
芥玉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上回说,我阿娘来找过你?”
杜衡点头。
“那是承明五年秋天的事。”他说,“你娘来的时候,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上戴着白布条。她问我,那套金器上的花纹是什么样的。我告诉她,是缠枝莲纹。她听了之后,脸色就变了,站了好久,一句话没说。”
芥玉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她......还问了什么?”
“唔…她还问了,那套金器是给谁造的,什么时候造的,造了多少件。”杜衡说,“我当时告诉她,是给顾家造的,承明五年春天造的,一共十二件。她听了之后,忽然问:承明五年春天,那不是康郡王出使的时候吗?”
“你怎么答的?”
“我就说不知道,我只管造,不管那些。”杜衡说,“她又问,康郡王出使那阵子,顾平有没有特别交代什么?我反正都回答她了,说没有。”
芥玉没说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气。
杜衡看着她,忽然从炕上下来跪在地上,“姑娘,我对不住你娘。”
芥玉惊了一下,伸手去扶,“你这是做什么——”
杜衡不肯起来,额头抵着地:“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没敢多说。我怕惹事,怕顾家找我麻烦。我只告诉她花纹是什么,别的什么都没说。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芥玉没说话,她想起阿娘被毒死那天,也是回头看了她一眼。
“起来。”她说。
杜衡没动。
“起来说话。”
杜衡这才慢慢爬起来,坐在炕沿上,低着头。
“我娘后来还找过你没有?”
“没有。”杜衡摇头,“那是最后一次见她。过了几个月,就听说......听说软红阁那边死了个人,是个哑巴女人,长得和晏晚很像,但是被人毒死的。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不敢去认,也没敢打听。”
芥玉沉默。
半晌,她忽然问:“你方才说,我娘头上戴着孝——那是为谁戴的?”
杜衡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她那时候脸色很差,像是大病过一场。”
芥玉把这话记在心里,心中似乎有了方向。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
风停了,叶子也不晃了。
“杜衡。”
“在。”
“你以前在大牢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姓周的老头?”
杜衡抬起头,“姑娘怎么知道?”
“你说。”
“他…就关在我隔壁,是刑部大牢,丙字监的第三间。”杜衡脸上露出不屑,“那个老头子,天天喊冤,说自己是冤枉的,说他儿子是青州通判,会来救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叫什么?”
“不知道,只听见狱卒喊过他‘周老头’。”
芥玉回过头,“那他有没有说过,是因为什么案子进来的?”
杜衡想了想,“这…好像是什么河工的事。我听他念叨过几句,说什么‘洛水驿’、‘当年的事’——但没听全,狱卒一来他就不敢说了。”
洛水驿。
芥玉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康郡王当年就是死在了洛水驿。
“那他,长什么样?”
“瘦,头发全白了,左边眉毛上有个痦子。”杜衡说,“说话南昭口音,但来北朔多年,口音混了。”
芥玉点头,推门出去的时候,手停在了门把上。
“杜衡。”
“在。”
“你方才说,我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
杜衡看着她。
“我就是忽然想起来,我娘死的那天,也回头看了我一眼。”
杜衡愣住了。
芥玉没回头,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