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灯中有人
辰时三刻,东宫后巷。
芥玉从青帷小车上下来,霍惊弦坐在车辕上没动,只看了她一眼。
“午时三刻,我在这儿等。礼部的人辰正进东宫,你混在里头进去。”
芥玉点头,往后巷深处走。拐过墙角,果然看见七八个人站在东宫侧门前,正和护卫核对名册。她低着头走过去,混在队伍最后。
护卫挨个查腰牌。轮到芥玉时,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无字铜牌,递过去。护卫看了一眼铜牌上的兽纹,没说话,挥手放行。
进了侧门,礼部的人往左去签押房,芥玉往右,偷摸拐进了后殿夹道,两边堆着杂物,尽头是库房后墙。
绕过库房,眼前便是后殿院子。里面堆着几十盏旧灯,两个太监正往板车上搬,管事的太监站在廊下翻册子,头也没抬。
芥玉低头走过去,混进搬灯的粗使宫女里。
“哎,你——”一个太监叫住她。
芥玉停住脚。
“愣着干什么?把那边的灯搬到库房去,手脚麻利点。”
芥玉应了声,抱起两盏灯往库房走。
库房在后殿西侧,三间打通,堆满了节庆杂物。她把旧灯放下,抬眼扫了一圈——那批新换下来的灯堆在墙角,最上面那盏,灯罩是她亲手缝的。
她走过去,悄无声息地把那盏灯单独拎出来,放在角落,用几盏破灯掩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低头继续整理。
“都快点啊,午后礼部的人要来核对,库房得腾出来。”
芥玉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
午时一刻,一个宫女来传话:“太子妃唤你,跟我走。”
顾晚晴的院子在东宫西南角,不大,收拾得干净。院门口站着两个宫女,那传话的宫女把她带到正房门口就退了。
芥玉掀帘进去。
顾晚晴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面前摆着一盘残局。
“坐。”
芥玉在她对面坐下。
顾晚晴落了白子,才抬眼。
“司宾司的点心我尝了,太甜。”
顾晚晴把棋子扔进棋盒,靠回椅背,看着她。
“你胆子不小。”
“娘娘说笑了。”
“我没说笑。”顾晚晴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那盏灯里有什么,我不问。但你要明白,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善良。”
芥玉看着她。
顾晚晴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眼下有青痕,粉遮得厚。她说话时手指在袖口慢慢摩挲——那是心里有事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芥玉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软红阁时,那些随时可能被打死的女子,都是这个模样。
“我是顾家女。”顾晚晴说,“十五岁嫁进东宫,太子妃的位子,是顾家用三万两军饷换来的。”
芥玉没出声。
“嫁过来五年,没生下儿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是我有一个过继来的孩子,养在膝下,视如己出。”
芥玉看着她。
顾晚晴说这话时,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顾家仍视我为棋子,太子疑我为内鬼。我在这东宫,四面都是墙,没有一扇窗。”她往前探了探身,“可我儿子不能也活在这四面墙里。”
“你背后是谁,我不猜。但我要你记住——今日我帮你,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是给他留条后路。将来若我落难,若他落难,希望你也拉一把。”
芥玉沉默片刻。
“娘娘要我拉,也得我拉得动。”
“你拉得动。”顾晚晴看着她,“敢把密文缝进灯罩送进东宫的人,身后不会没人。”
芥玉没否认。
顾晚晴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放在棋案上。
“太子午后去皇后处议事,申时前不会回来。他的书房在东侧跨院,进门右转,书架后头有暗格。你要的东西在那儿。”
“娘娘怎么知道我要什么?”
顾晚晴看着她。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芥玉拿起腰牌,翻看。是东宫内用的,刻着“司设”二字。
“多谢娘娘。”
“不必谢我。”顾晚晴重新拿起棋子,“你欠我个人情,将来要还的。”
芥玉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娘娘,关于那盏灯里的东西,您真的不想知道?”
顾晚晴没抬头。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芥玉掀帘出去。
帘子落下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晚晴还坐在窗下,手里捏着那枚白子,对着棋盘发呆。午后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脂粉遮不住的那点青痕。
一个膝下有子的女人,即使是继子,也比活得没有的更小心翼翼。
芥玉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申时初刻,太子书房。
芥玉拎着那盏新灯,走到跨院门口。护卫验过腰牌,放她进去。
院子里没人,书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把灯放在门边的条案上,迅速扫视四周。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书案上堆着奏折,笔洗里泡着两支用过的笔。书架靠墙,占了大半面。
她快步走到书架前,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有暗格的痕迹。于是蹲下,仔细查看书架底层——第三格的书背后,居然有一个小小的铜钮。
她伸手按下去,书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暗格。
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无字。
芥玉取出,翻开——五十七个名字,官职,日期,银两数额。
斜封官名录。
她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炭笔和裁好的宣纸,快速抄写。手指很稳,一个字都不错。抄到一半,她忽然想:这些人,每一个都花了几千两银子买官。这些银子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刮来的。而她阿娘,当年被卖进软红阁...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抄,抄完便物归原主,仔细整理好。
接着她走到那盏新灯前,从怀中取出薄薄的刀片,拆开灯罩底部的线缝,里面是一小方丝绸,叠得整整齐齐,正是密文抄本。
她把丝绸取出,塞进怀中,正要重新缝好灯罩时,外边却突然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芥玉迅速把灯罩合上,拎起来,往门口走,刚走到门边,门就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太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是哪个宫的?”
芥玉垂眼,把腰牌亮给他看。
“司设司的,给殿下送新灯。”
太监看了眼她手里的灯,又看了看她,往旁边让了让。
“放那儿吧,殿下回来我禀报。”
芥玉连忙点头,将灯放在门边条案上,直至低头退出了院门,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快步往后殿走。经过夹道时,迎面又走来一个端着茶盘的宫女。
两人擦肩而过。
那宫女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你……”
芥玉也停住,抬眼看她——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眉眼有些面熟,像是在哪见过?
宫女盯着她看了片刻,脸色变了。
“你是……裴府的那个……”
芥玉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姐姐认错人了,我是司设司的宫女,刚调来不久。”
宫女还想说什么,夹道那头传来喊声:“小圆!太子妃那边等着要茶呢!”
宫女咬了咬唇,看了芥玉一眼,转身走了。
芥玉没回头,继续往后殿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阿圆,厨房当差,裴府出来的。她会不会告发?告发给谁?太子?太子妃?
心中的不安顿时被放大,但她已无暇顾及了,急忙小跑到后殿院子里,礼部的人已经到了。七八个人站在廊下,正和管事太监核对册子,芥玉从侧门进去,低着头走到队伍最后。
管事的太监正在名册上勾名字,头也没抬。
“都齐了?”
“齐了。”领头的礼部官员应声。
“走吧。”
队伍往外走。芥玉低着头,跟在最后,走到侧门,护卫挨个查腰牌。轮到芥玉时,她亮了亮那枚无字铜牌,护卫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后巷——
霍惊弦坐在车辕上,看见她,跳下来,掀开车帘。
芥玉上车,帘子落下。
马车动起来,她靠在车壁上,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从怀中取出抄好的名录,又取出那方丝绸,递给霍惊弦。
“名录,密文。”
霍惊弦接过,收进怀里。
“王爷说,今晚老地方见。”
芥玉点头,马车拐进巷子,消失了。
亥时三刻,摄政王府后巷。
还是那辆青帷小车,还是那棵槐树,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
芥玉掀帘上车。
晏知晦靠着车壁,手里没拿东西。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名录抄本和密文抄本,放在小几上。
晏知晦拿起名录,一页页翻过,目光在每个名字上停一瞬。翻完,放在一边,又拿起密文,对着灯影看了看。
“康郡王案的证人名单,一共十一人,都在。”他抬眼看她,“顾晚晴怎么说?”
芥玉把午后的事说了一遍。顾晚晴的话,那块腰牌,半个时辰的时限,还有那句“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说到顾晚晴膝下有个过继来的儿子时,她顿了顿。
晏知晦捕捉到这个停顿。
“她有个儿子?”
“过继的,养在膝下,视如己出。”
晏知晦靠在车壁上,手指下意识往袖中探了探——空的,骰子不在。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回膝上。
“她比你以为的更聪明。”
芥玉看着他。
“殿下是说……”
“她不是想自保。”晏知晦说,“她是想给那个孩子保命。”
芥玉沉默,她想起顾晚晴说“我儿子不能也活在这四面墙里”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那个女人,想的是孩子怎么活。
“殿下怎么看?”
“留着。”晏知晦说,“有用。”
芥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又问:
“怎么用?”
晏知晦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问。”
“殿下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芥玉没答,从袖中摸出那枚象牙骰子,放在小几上。
晏知晦看了一眼,“不是让你收着吗?”
“收过了。”芥玉说,“今天还。”
晏知晦没动,“你收着吧。”
芥玉看着那枚骰子,“殿下,你这骰子,是做什么用的?”
“你猜。”
“...猜不着。”
“那就慢慢猜。”
芥玉撇了撇嘴,把骰子默默地收回去,和那枚平安扣系在一处。她垂着眼,手指摩挲着那两枚小东西,忽然说:
“我今天遇见一个曾经在裴府做过差事的人,她现在在这里做宫女,那一瞬间,我其实挺害怕的。”
“嗯……不是怕她告发。是怕自己死在那儿,东西送不出来。”她抬起头,“也怕再也见不着殿下。”
这话说得轻,像是不小心从嘴边滑出来的。
车厢里静了一瞬。
晏知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灯影昏黄,照得她嘴唇有些干,说话时唇纹轻轻翕动。他忽然注意到,她的嘴唇颜色比平日深一些,像是被咬过,又像是……
他在想什么。
晏知晦移开眼,把视线落在小几的灯上。
“今日风大,嘴唇都皴了。”
话出口,他才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芥玉愣了一下,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是吗?没觉得。”
晏知晦没接话。他看见她舔嘴唇那一下,舌尖一闪而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压下那股异样,把小几上的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暖一暖。”
芥玉低头,把手放在灯边,灯罩温热。
“殿下,我...我想去青州和沧州。”
晏知晦看着她。
“去查你阿娘的仇?”
“是。”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司宾司那边暂时没有要紧事,我想趁这个空档去。”
晏知晦没说话。
芥玉等了一会儿,又说:
“殿下,那你会派人跟着我吗?”
“昨晚…殿下说,会派人跟着我。”
“我说过?”
“说过。”
晏知晦想了想,“我记性不好。”
芥玉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记性不好,那骰子的事也忘了?”
“那殿下派不派人?”
晏知晦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灯影里,她眉眼还是那副平淡的模样,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求,是等着看他怎么接。
这丫头,故意的。
“派。”他说。
芥玉眼睛弯了弯。
“多谢殿下。”
“谢什么。”晏知晦移开目光,“派人是怕你死在外头,坏了我的事。”
“知道。”芥玉说,“殿下是为了大事。”
晏知晦看了她一眼,这话听着乖顺,但怎么听都有点别的意思。
他没再说话。
芥玉起身,掀开车帘,夜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寒气。
帘子掀开一半,她忽然停住。
“殿下。”
“嗯?”
“你方才说,我今日欠顾晚晴的人情,将来要还给她儿子。”
她没回头。
“可我今天也欠了殿下的人情。”
帘子落下。
晏知晦靠着车壁,看着那晃动的车帘,却想起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还有她的嘴唇——他怎么会注意到那个?
窗外传来霍惊弦的声音。
“王爷,回府?”
晏知晦沉默了一会儿。
“回府。”
马车动起来,碾过薄雪,吱呀吱呀地远了。他靠在车壁上,手在膝上慢慢握紧,又松开。空的,骰子不在。
那丫头,说欠他人情。
可从头到尾,她没求过他什么。她说“殿下会派人跟着我”,是拿他的话堵他。她说“多谢殿下”,是知道他不会不派。
她不是求,她是知道他会。
她说的“怕再也见不着殿下”,是真的怕,还是说给他听的?
晏知晦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她方才舔嘴唇那一幕,舌尖一闪,软软的。
他睁开眼,皱眉。
今晚风大,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