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谈心[✿交心]
摄政王府后巷,亥时三刻。
青帷小车隐在槐树阴影里,车辕边没站人。
芥玉掀帘上车。
车厢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晏知晦靠着车壁,手里没拿东西,也没在转骰子。
他抬眼扫她一下,“顾晚晴要你去东宫?”
“殿下消息倒快。”
“不快你已经被顾文彬扣在司宾司了。”
芥玉在他对面坐下,膝盖抵着膝盖,车厢太窄。
“他没证据扣我。”
“他不需要证据。”晏知晦看着她。“顾文彬审你那半个时辰,只要有一句话对不上,就能以‘司宾司失窃’的名义搜你值房。”
“于阗贡册的底稿?”
“烧了。”
“最新的波斯地毯的密文抄本?”
“缝进灯罩里了。”
“今夜的灯节换新,那盏灯必然会送到东宫,引发他们内乱。”
车厢里静了片刻。
“顾晚晴知道那盏灯里有东西。”
芥玉抬眸。
“殿下怎么知道她知道?”
晏知晦没答,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推到她面前。
笺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端丽:“灯中有人,人中有灯。勿来。”
没有落款,没有印鉴。
芥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
“她……在提醒我?”
“也在提醒自己。”晏知晦把素笺收回,“顾晚晴能活到今天,不是靠运气。”
芥玉沉默。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三更了。
“明日你去东宫。计划有变,不仅要拿出那份密文抄本,还需搜出太子斜封官的名录原本进行抄录,事成之后,会有人带出。”
“好,那我带出来。”
“怎么带?”
芥玉沉默。
“门口有护卫搜身,廊下有宫人盯梢,你进内殿还要换东宫的衣裳。密文抄本和缝进灯罩里,送进去容易,拿出来难。”
芥玉还是没答。
晏知晦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没回避他的目光,也没露出被问住的神情。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在袖口慢慢摩挲,像在确认某件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你已经有办法了?”
“有。”
“什么办法。”
芥玉抬起眼。
“明日东宫灯节换新,后殿有一批旧灯要送去库房。库房后墙外是夹道,尽头有个排水洞。”
“洞不大,但瘦些的人能钻出去。”
“你要从那里出来?”
“是。”
…
“你没有自尊吗?”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一个字落下来,却不轻不重,正正戳在芥玉藏了十几年、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内心。
她先是愣住,随即竟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里全是自嘲,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却又笑不出来的笑话。
如鲠在喉。
她见过太多嘴脸,鄙夷的、轻贱的、利用的,却从来没人,用这样平静的语气,问她这样一句话。不是羞辱和指责,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质问,却把她从泥里爬出来的这些日子里,所有的狼狈,全掀了出来。
她的笑声,像要把那股烫得发疼的气咽下去。
“殿下问我自尊?”
“那殿下先告诉我,您眼里的自尊,是什么?”
不等他开口,她已经接了下去,每一个字都砸在逼仄的车厢里:
“是我被裴府派来代嫁时,该一头撞死在阶下,落个烈女的名声?”
“还是今日顾文彬审我,喊一句士可杀不可辱,然后被他当场扣下?”
那双过分黑亮的眼睛里,此刻居然没有委屈,没有愤懑。
“您长在帝王家,您的自尊,是生来就有的。是您站着,所有人都得低着头;是您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翻云覆雨。您的自尊,是风风光光,是宁折不弯。”
她抬起自己的手,放在两人之间。
那只手看着纤细,指节却带着常年用力磨出来的薄茧,甲缘藏着几处再也长不平的旧伤——是当年抠着沟壁青苔,劈了又长的痕迹。
“可我的自尊,不是生来就有的。”
“阿娘死的那晚,我从软红阁后墙倒夜香的洞里爬出去,粪水淹到膝盖,臭得我连气都喘不上。我爬了半炷香,指甲劈了,指尖全是血,抠着臭水沟的壁,死活没松手。”
她嗓音微微发颤。
“那时候,我没有空去想自尊。我只知道,爬出去,我才能活。活下来,我才能让害死阿娘的人付代价。活下来……我才配谈自尊。”
晏知晦没说话。
他看着她放在膝头的那只手,喉咙发紧,竟一时找不到半句可以回应的话。
他忽然想起三皇子暴毙的那个洞房花烛夜,满室血腥,她却站得笔直,对着闯进来的他,把所有嫌疑摘得干干净净,甚至反过来,把三皇子的死因分析给他听。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女子胆子大、心思密,嘴皮子更是厉害,每一句话都踩在刀刃上,却半点破绽都没有。
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膝头那只手上。
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
那夜的她,和今夜的她,隔着这么久的日子,竟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两个人。
车厢里静了很久,只有窗外风雪扫过车帷的声响。
芥玉收回手,重新垂了眼,语气也软了下来,没了刚才的锐,只剩一点淡淡的疲惫。
“所以,我有,自尊。”
“只是我的自尊,从来不是拿来给别人看的,不是拿来逞一时意气的。它在我这儿,”
她抬手,按在心口的位置。
“我自己知道,它在,就够了。”
晏知晦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她按在心口的那只手上,又移开。
“狗洞。”他忽然开口。
“嗯。”
“明日东宫那个排水洞,你看了?”
“看了。午后趁送册子,绕到后殿夹道走了一趟。”
“多大?”
“比软红阁那个大些。”芥玉想了想,“但位置刁,得先爬上一截矮墙,翻过去才到洞口。”
“矮墙多高?”
“到我肩膀。”
晏知晦没说话。
芥玉看着他,嘴角莫名弯起来。
“殿下,是在担心我爬不上去?”
“不是。”
“那是在担心什么?”
晏知晦没答,低头去摸袖中的骰子,摸了两下没摸到,才发现骰子可能是今早落在书房抽屉里了。
芥玉从自己袖中摸出一枚象牙骰子,摊在掌心。
“殿下是不是在找这个?”
晏知晦抬眼,她掌心里躺着那枚骰子,棱角圆润,被体温焐得温温的,似乎还有股热气。
“今早落在司宾司案上了。”
“我替你收着。”
他没有接,“嗯……你收着吧。”
芥玉把骰子收回去,和那枚平安扣系在一处。
“殿下,你知道吗…”
她抿了抿嘴。
“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
“以前没人问。窑姐儿不问,丫鬟不问,裴府的人不问。”她道,“他们只看我做什么,不问我怎么想。”
“殿下问了。”
她抬眼,“所以我才想认真答。”
灯影里,她眉眼还是那副平淡的模样,嘴唇因为夜里风凉有点干,说话时唇纹轻轻翕动。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半块玉佩。
那个从臭水沟里爬出来、指甲缝里嵌着青苔黑泥、却把玉佩死死捂在心口的孩子——
原来一直在这张脸底下藏着。
他把视线移开,靠回车壁。
“明日你去东宫。”他开口,“名录抄完,不用钻洞。”
“殿下有别的办法?”
“有。”
“什么办法?”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推到案几上。
“东宫明日会有两拨人进出——皇后遣来送灯节的赏赐,礼部来核对祭天仪程。”
“你混在礼部随从里出来。”
芥玉拿起铜牌,翻看。
牌上没字,只有一道阴刻的纹样,像半只蹲踞的兽。
“礼部的人……”
“有一个是你。”
芥玉捏着铜牌,咋了眨眼,“殿下早就备好了?”
“备了几日?”
“从什么时候开始备的?”
晏知晦没说话。
芥玉看着那枚铜牌,又看看他。
“殿下不信我能自己出来。可殿下方才也问了——”
“我答了。有,但不在乎。”
“殿下似乎不喜欢这个答案。”
“我是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你。”
他顿了顿。
“是不喜欢——你曾经需要做这种选择。”
车厢里静下来。
芥玉也看着他。
两个人四目相对,似乎彼此都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都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刚才的自嘲完全不同,柔了很多。
她把铜牌妥帖收进袖中。
“殿下,选择是不说喜欢不喜欢的。”
“没有自尊的选择,却可以换来一个能为我阿娘昭雪的机会,这就够了。”
“那现在呢。”
“殿下问的是——现在有没有用?”
“我问的是,”他道,“现在需不需要。”
雪沫子扑在车帷上,好似暖意落在人心上,无意却又自然。
“……不需要了。”
她轻声道,眼尾微微泛红,却依旧笑着。
“有殿下了。”
晏知晦没有回话,他知道,自己今晚说了太多。太多不该说的话,太多不必说的话,太多没有算计过、没有斟酌过、直接从喉咙里滚出来的胡话。
车厢里的灯油早燃尽了,只剩雪光透过车帘的细缝,一缕缕漏进来,在两人之间铺成一道薄薄的光带,连空气里浮动的尘絮都看得清。
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交锋、掏心掏肺的剖白,都随着灯灭落了下来,像风雪落进静水里,没了半分波澜,只剩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在逼仄的车厢里慢慢漾开。
“殿下,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殿下从来没有亲口告诉过我。”
沉默,良久。
“晏知晦。”
黑暗里,她像要把这三个字,和眼前这个藏在雪光阴影里的男人,完完全全嵌在一起。
“晏是晏太傅的晏?”
“是。”
“知是知道的知?”
“是。”
“晦是晦暗的晦?”
“是。”
若是有第三人在场,定会觉出这场景里藏着的、旁人看不懂的意趣。
前半夜里,还是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居高临下地排布差事,一句句吩咐得明明白白,她垂着眼应着“是”,乖顺得没有半分异议;可这片刻的黑暗里,倒像是悄无声息换了位置。
一整晚的算计、交锋、血淋淋的伤疤剖白,到了这三声一问一答里,竟都化成了一点不带任何目的的温软暖意。
“晏知晦。”
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滚了三滚,才慢慢咽下去。
“我记住了。”
黑暗里,她起身掀帘,夜风挟着雪沫灌入。
帘子掀开一半,忽然停住。雪光涌进来,落在他脸上。
“殿下,你方才说,不喜欢我需要做这种选择。”
“我其实……”
她笑了一下。
“明日见。”
帘子落下,窗外传来霍惊弦的声音。
“王爷,回府?”
他没有答,似是思考着什么,靠着车壁,慢慢抬起手。
不是握笔的手,也不是握剑的手,是几十年没有劈过指甲、没有抠过青苔、没有爬过任何狗洞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都没有。
良久,把手放下。
“回府。”
雪还在下,扑在车帷上,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