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命硬不是错

第29章 命硬不是错

司宾司的灯又掌到戌时三刻。

芥玉搁下笔,面前摊着三份贡册。于阗的玉璧、龟兹的毡罽、高昌的葡萄酒——等级都已重新核定,回礼数目压到顾家补不起的边线。

赵女官这两日称病没来。

新来的杂役丫头叫阿葵,手脚麻利,话少得像锯了嘴的葫芦。此刻她蹲在炭盆边添炭,火光映着半张脸,看不出在想什么。

芥玉把册子合上,忽然问:“你进府几年了?”

阿葵手一顿:“三个月。”

“从哪儿来的?”

“城南人市。”

芥玉没再问。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外头不知何时落了雪,薄薄一层,覆在院中青石上。几个小太监正从库房往偏殿抬东西,油布裹着,看不清是什么。

“明儿是灯节换新的日子。”阿葵在身后道,“各宫都催着要新灯,司宾司分了三十二盏的差事。”

芥玉嗯了一声。

三十二盏。她缝入灯罩的那盏,今夜会混在其中,送到该去的地方。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女官推门进来,脸色比前几日更白。她没看阿葵,只对芥玉道:“顾大人召你,即刻。”

芥玉放下窗棂:“是。”

赵女官咬着嘴唇,半晌挤出几个字:“你自己小心。”

芥玉随她穿过两道月亮门,进了司宾司北边的偏院。院中站着四个带刀的护卫,廊下候着两个眼生的嬷嬷,看穿戴不是宫里人。

正堂门敞着,里头点了四五盏灯,亮如白昼。

顾文彬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本册子,翻得不紧不慢。黄太监被赶去北苑后,司宾司暂由他直辖,这几日进出频繁,像在自己宅邸。

“裴四小姐来了。”他抬眼,笑了笑。

“请坐。”

芥玉站着没动。

顾文彬也不恼,把册子往案上一撂。

“于阗贡玉的核验册,是你改的?”

“是。”

“谁授意?”

“无人授意。贡品核验是司宾司分内之责,奴婢发现于阗玉璧成色不足,依例降等入册。”

芥玉迎着他的目光,“顾大人若有疑,可请礼部、鸿胪寺共同复核。”

顾文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

“好一张利嘴。”他靠向椅背。

“可惜,礼部复核过了——玉璧成色确有瑕疵,降等入册合情合理。”

“但改册子的时辰,恰好是顾家与于阗商队结款的当口。这笔回礼少了四成,商队拿不到尾款,顾家要赔违约金。”

他翻开另一页,“腊月二十七,顾氏绸缎庄从账上划走五万两,填补于阗这笔亏空。”

“这笔钱本该买江南生丝。生丝没买成,今春贡缎的织造便断了料。今早户部催问贡品进度,我拿什么交差?”

他语调平缓,像在说一桩不相干的生意。

“顾大人与奴婢说这些,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

顾文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打量。

“你改册子的时候,就知道于阗的回礼要减。减了,顾家就要填窟窿。填了窟窿,生丝就买不成。生丝断了,今春贡缎就要误期。”

“一层层算下来,你一个奴婢,算得比顾家养了二十年的账房还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

“倒要请教,这本事是在南昭学的,还是在裴府学的?”

芥玉抬眸。

“顾大人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又听不懂?”

顾文彬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展开,“你以‘裴府四小姐’身份嫁入三皇子府。洞房夜三皇子暴毙,你未亡人的身份还没有多久,就被裴府报病故。”

“同月,司宾司多了一个叫芥玉的宫女。”

他看着她。

“裴四小姐死得真巧。”

“顾大人说的事,奴婢一概不知。”

“奴婢姓芥名玉,司宾司册子上有籍贯、有保人、有入宫画押。顾大人若查到了什么证据,不妨拿出来。”

顾文彬盯着她,他当然没有证据。

裴府报的是“四小姐病故”,棺材抬出去,坟都立了碑。那个叫“拾翠”的陪嫁丫鬟,也在途中“染疾暴毙”。

他在南昭查了三个月,找到的只有一个荒坟、一块无字木牌,和一个远在抚宁镇、早被裴夫人抹干净底的“软红阁”。

他查到的,都是别人让他查到的。

“……倒是个硬骨头。”

他收起素笺,转身踱回案边。

“可硬骨头也得吃饭。你进司宾司后领的月钱三百文,你支过两次,一次买芝麻糖,一次买——”

他翻出另一页纸。

“宣纸一刀,青墨半锭,兼毫笔两支。共花二百七十文。”

“司宾司的纸笔不缺,你买这些做什么?”

芥玉没答。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又快又重。

护卫拦了一下,被来人一把拨开。门被推开,灌进满屋冷风。

顾晚晴站在门口。

她穿着藕荷色宫装,外罩白狐披风,一张脸艳若桃李。

此刻那脸上没什么表情,“二哥,司宾司一个奴婢,也值得你亲自审半个时辰?”

顾文彬眉头微皱:“晚晴,这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来管?”顾晚晴跨进门,“户部催贡品,你审个小丫头,贡品就能变出来?”

她走到芥玉身侧,视线自上而下掠过。

“这就是裴府那位四小姐?”

芥玉垂首行礼:“奴婢芥玉,见过太子妃。”

“倒生得不错。”顾晚晴收回目光,“会弹琴么?”

“不会。”

“会作画?”

“不会。”

“会什么?”

“会算账,会认字,会少说话。”

顾晚晴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仔细看了芥玉一眼,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转向顾文彬,“二哥,这丫头我要了。明日让她到我宫里当差。”

顾文彬沉下脸:“晚晴,她——”

“她什么?”顾晚晴打断他,“一个无父无母的丫头,吃了几碗饭、买了什么笔,二哥查得这么细,是怕她偷了顾家的钱?”

她笑了笑。

“于阗那笔亏空,五万两而已,我私库垫得起。生丝断了,贡缎织不出来,我去和皇后说情,延一月便是。”

“二哥与其在这儿审丫头,不如去查查黑市那批次品丝——三成价,现款结清,这便宜再不捡,就让别人捡了。”

顾文彬沉默半晌,拂袖起身。

“你保她,迟早后悔。”

他大步跨出门,护卫紧随其后。

顾晚晴没看芥玉,低头理了理袖口。

“芥玉?”

“是。”

“那位于阗玉璧,你改等级的时候,知不知道顾家会亏五万两?”

芥玉没答。

顾晚晴抬起眼,“罢了,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忽然停住,没回头。

“南昭边城很苦吧。”

“冬天风像刀子,夏天水沟泛臭。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命都硬。”

她顿了顿。

“命硬不是错。”

“明日辰时见,逾期不候”

披风一角拂过门槛,人已出了院门。

芥玉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四盏灯还亮着,照得满屋没有一处阴影。

她低头,摸出袖中那枚铜哨,掌心有汗,哨身滑腻腻的。

良久,她把哨子收回去,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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