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担心[✿帮忙]
司宾司的盘查持续到第四日。
芥玉坐在案前,算盘珠子拨得和往常一样脆,面前摊着高丽贡纸的核验册。
门被推开时灌进一股冷风。
进来的是赵女官,面色比前几日更白,眼下青痕扑了粉也盖不住。她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内侍,手里捧着朱漆托盘,上头盖着锦袱。
“芥玉妹妹,”
“顾大人有令,司宾司所有值房需例行查验。得罪了。”
芥玉放下算盘,站起身退到一旁。
“姐姐奉命办事,谈不上得罪。”
两个内侍开始翻检。书案、抽屉、箱笼、炕柜——动作利落,像演练过无数遍。赵女官站在门边,眼神游移,不敢看她。
芥玉倚着窗台,手指笼在袖中,捏着那枚铜哨。她没吹。
不多时,一个内侍从炕柜底层拖出个青布包袱,打开,里头滚出几把干草,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找到了。”内侍将东西捧到赵女官面前。
赵女官拈起草叶看了看,脸色变了变,转向芥玉:“这……这是醉魂草。妹妹,你如何解释?”
芥玉走近,低头看了一眼那堆干草,又看看那封信。信笺封口完好,她从未见过。
“奴婢不知。”她抬眸,“这些东西不是奴婢的。”
“不是你的,怎会藏在你炕柜里?”
“姐姐该问的是,谁放的。”
赵女官噎了一下。
门外黄太监踱步进来。
“赵女官,查得如何?顾大人还等着回话呢。”
赵女官将东西呈上,黄太监拆开扫了一眼,脸色骤然沉下:“这、这是南昭边将写给摄政王的书信!芥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藏通敌信函!”
他声音拔高,引得廊下几个小太监探头张望。
芥玉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
“公公说这是通敌信函,可曾验过笔迹、印鉴?可有存档比对?可经刑部、大理寺核验?”
黄太监一愣。
“再说这醉魂草,”芥玉指了指那堆干草。
“宫中禁药,出入库皆有记录。公公若能拿出典簿厅的领用簿,证明这草是从司宾司库房流出的,奴婢认罪。若拿不出——”
她顿了顿,眸光清亮如刃。
“那便是有人栽赃。”
黄太监脸色青白交错。
“牙尖嘴利!来人,把她——”
“黄公公。”
一道细软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月见挤进门,脸色煞白,手里捧着一卷账册。她垂着眼,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有话说。”
黄太监皱眉:“你算什么东西?”
“奴婢是典簿厅的杂役,专管库房出入记录。”月见打开账册,翻到某一页,双手呈上。
“腊月二十七,黄公公从库房领过三把干草,说是熏虫用。库房管事在册子上记了名目,公公画了押。”
她声音越说越小,却字字清晰。
“那三把干草,领用簿上写的名字是——醉魂草。”
满室寂静。
黄太监的脸皮像被人撕下一层,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你、你血口喷人!”
月见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上门框,却仍举着那本账册,手指抖得厉害,没松手。
“奴婢不敢撒谎。册子在此,笔迹可验,日期可查。”
赵女官接过账册,翻了两页,脸色也白了。她抬眼看向黄太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芥玉看着月见,看着她冻红的耳垂、眼底那点近乎豁出去的倔强和当年破庙里,对着面具人喊“我有用”的自己如出一辙。
“赵姐姐,”芥玉开口,“既然册子在此,不妨请顾大人、刑部、大理寺一同来验。是非黑白,总能查清。”
赵女官攥着账册,进退两难。
门外传来咳嗽声。
一个穿藏青直裰的中年男子跨进门槛,面色沉沉,正是顾家二爷顾文彬。他扫了一眼屋内狼藉,目光落在月见身上,又移向那本账册。
“都退下。”
黄太监张口欲辩,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顾文彬走到芥玉面前,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笑。
“裴四小姐好手段。一个刚进宫半个月的小丫头,就能让顾家埋了三年的钉子反水。”
月见身子一僵。
芥玉没接话。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黄公公年迈,司宾司的事不必再管了,明日自请去北苑养病吧。”
黄太监双腿一软,几乎跪倒。
顾文彬又看向月见:“你倒是忠心。可惜,忠心跟错了人。”他没再说什么,负手离去。
一场盘查,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赵女官带着内侍匆匆撤走,黄太监被两个小太监搀出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值房里只剩芥玉和月见。
月见还攥着那本账册,指节泛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姐姐……”她开口,“奴婢是不是……做错了?”
芥玉从她手里抽出账册,合上,放在案头。
“错什么。”
她倒了杯冷茶,递过去。
“喝茶。”
月见捧着茶杯,茶水晃出细纹。她喝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眼泪终于滚下来,混进茶水里。
“奴婢……奴婢是顾家送进来的,他们让我盯着姐姐,记下姐姐见过什么人、查过什么册子……”
她哽咽着:“可姐姐给奴婢糖吃,给奴婢饼,问奴婢家里还有没有人,说在宫里眼泪最不值钱……”
她抬起泪湿的脸。
“奴婢阿娘活着时,也说过一样的话。”
芥玉看着她,没说话。
半晌,她伸手,把月见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今晚早睡。”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暮色四合时,芥玉出了司宾司后门。
巷子深处停着辆青帷小车,车辕边立着个瘦高的黑影——霍惊弦。
她掀帘上车。
车厢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光晕昏黄。晏知晦靠坐在车壁边,手里捏着那枚象牙骰子,指尖一下下翻转。
“今日这出,演得不错。”
芥玉在他对面坐下,马车轻轻启动。
“我没演。”
“那草确实不是我放的。”
“我知道。”
“那你知道是谁放的?”
“黄有德。”晏知晦把骰子抛起,接住,“他收了顾家两千两,腊月二十七从典簿厅领的醉魂草,原想找机会塞进你屋里。没料到库房管事的记性太好,也没料到——”
他顿了顿,抬眼。
“你收买人心倒快。”
“那月见呢?她会怎样?”
“她反水时已把命押上了。”
“顾家不会留反骨的人活着。但今夜会有人送她出宫,安置到京郊庄子上。往后换名换姓,不再叫月见。”
芥玉沉默片刻。
“谢王爷。”
“不必。”晏知晦将骰子收入袖中,“她帮的不是我,是你。”
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车厢里只有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王爷今日怎么有空来?”
“路过。”
“又是路过。”她嘴角弯了弯,“王爷路过得真巧。”
晏知晦没接茬。
“杜衡说的话,你信了几成?”
芥玉收起笑意。
“晏家被顾家构陷,我阿娘是晏太傅私生女,她入裴府是为了查案——这些我信。”
“但他说阿娘‘找到了部分账册密信’,却没找到全。那些东西如今在哪儿?谁帮她藏的?她死前有没有交给别人?”
晏知晦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杜衡还提到一个姓周的奶娘。”芥玉抬眸。
“他说奶娘的儿子如今还在南昭,做小生意,娶妻生子。阿娘当年把晏家的账册密信托给了那奶娘。奶娘后来失踪了,但儿子活着。”
“你想找那儿子。”
“是。”
晏知晦没立刻答。他从怀中取出个小巧的竹筒,递过去。
“秦珏,原太傅府账房,晏家抄没后流放岭南,三年前遇赦,如今在青州给人管铺子。”
“周嬷嬷,晏家三少爷的乳母,晏家出事前被遣散,之后辗转去了沧州,嫁了个鳏夫,生了一子。那儿子如今在沧州码头做脚夫。”
芥玉接过竹筒,握在手心。
“第三个呢?”
“杜衡死了,还有谁?”
晏知晦看着她。
“你娘自己。”
芥玉一怔。
“她留给你的那半块玉佩、那张‘裴府’纸片,还有她用命护你逃出来——这些都在告诉你,”
“你想知道的事,她自己已经给你留了线索。只是你还没找到。”
车厢里静了很久。
“那王爷还让我查杜衡?”
“杜衡能告诉你晏家旧案的轮廓,让你知道你娘不是任人宰割的弱女子。”晏知晦看着她,“你该知道这些。”
芥玉垂下眼。
“……谢王爷。”
“你今晚说了两次谢。”
“我做了什么事值得你谢?”
芥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月见的事。黄有德的事。杜衡的事。还有——”她顿了顿,“今日顾文彬来势汹汹,最后却只带走了黄有德,没再往下查。”
晏知晦挑眉。
“你怀疑我插手?”
“难道不是?”
“不是。”
芥玉歪着头看他,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
“那王爷告诉我,顾文彬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晏知晦沉默片刻。
“顾家今日收到一封密信,说江南那批生丝虽被扣了,但有人在黑市放出风声,愿以市价三成收购次品丝,现款结清。”他语气平淡。
“顾文彬急着回去商议这桩生意,没工夫在你身上耗。”
芥玉眨了眨眼。
“黑市有人收次品丝……是王爷的人?”
“不是。”
“那放出风声的是谁?”
“不知道。”
芥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王爷说不是,那便不是。”她把竹筒收进袖中,语气轻快,“反正我也不信。”
晏知晦没说话。
马车停在一处岔路口。
芥玉起身要下车,忽然又回头。
“王爷。”
“嗯。”
“你是不是有点担心我?”
晏知晦抬眼。
灯影里,她站在车帘边,半张脸笼着光,嘴角弯着,眼底那点狡黠藏都藏不住。不是试探,不是算计,就是纯粹、坦荡、明知故问。
他没答。
芥玉也不等,自己掀帘跳下车,衣摆带起一阵风。
“明日见。”
车帘落下。
晏知晦独坐车厢,手里不知何时又摸出那枚骰子,在指间转了两圈。
窗外传来霍惊弦低低的声音:“王爷,回府?”
“嗯。”
他把骰子收进袖中,闭上眼。
车声辘辘,碾过薄薄的暮色。
摄政王府书房,灯已掌了许久。
晏知晦推门进去时,沈素问已在案边候着。她照例一身鸦青,发髻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摞薄册。
“王爷。”她起身行礼,“斜封官安插事宜,已全部办妥。”
“说。”
沈素问翻开第一册。
“幽州仓曹参军,换上了咱们的人刘景。此人曾在沧州任仓吏九年,账目干净,履历无破绽。顾家收的‘孝敬’三千两,已从东宫账上划走。”
“凉州税课司大使,原是顾家远亲,上月因贪墨被御史弹劾,已调任闲职。接任的是咱们的孙闵,他岳父是户部侍郎,背景干净。”
“青州漕运司书办……”沈素问顿了顿,“这人原是太子门生,但上个月赌债压身,霍惊弦替他填了窟窿。如今他每月向东宫递的密报,会先过咱们一遍。”
晏知晦听着,手指在案上轻叩。
“顾家今日的动静。”
“顾文彬从司宾司回去后,立刻去了东宫。”沈素问取出一份密报。
“太子召见了他,谈了两刻钟。出来后,顾文彬去了城南顾氏老宅,连夜召集几个族老议事。”
“议什么?”
“江南生丝的路子断了,顾家要补的那五万两窟窿还没填上。”沈素问翻开另一册,“黑市那批次品丝,咱们的人已放出话,市价三成,现款结清。顾文彬有意,但还在犹豫。”
“再加一成价。”晏知晦道。
“让他觉得是捡了便宜。”
“是。”沈素问记下,“另外,司宾司那个叫月见的丫头,霍惊弦已送出宫。安置在京郊刘家庄子上,换了户籍,改名阿月。顾家那边,暂时还没动作。”
晏知晦点头。
沈素问合上册子,却没退下。
“王爷,”她开口,“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今日司宾司那场戏,顾文彬收手得太快。即便有黑市生丝的诱饵,他也不该轻易放过那个叫芥玉的宫女。”沈素问抬眼。
“她手里握着于阗贡品的改录旧账,握着波斯地毯的密文,还让顾家埋了三年的钉子反水——顾家不会善罢甘休。”
晏知晦没答。
“王爷是否……”沈素问斟酌着,“在她身边增派了人手?”
“没有。”
“那今日……”
“今日收手,是因为顾文彬收到的不止一封密信。”
沈素问一怔。
“还有一封,是太子手谕,命他即刻回东宫议事。”
晏知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笺,推到她面前。
“太子那位‘病重’半月的老太傅,今早忽然上书,请求致仕。”
沈素问接过素笺,目光一扫,心头微凛。
“老太傅是太子在朝堂的根基,他此时致仕……”
“是有人逼他。”晏知晦靠向椅背,“逼他的人,不是我们。”
沈素问沉默片刻。
“王爷是说,朝中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借码头案搅浑水?”
晏知晦没答。
灯花爆了一声。
“杜衡那边,”他换了话头,“她信了?”
“信了。”沈素问顿了顿,“但她确实还要查。秦珏、周嬷嬷,还有那个奶娘的儿子。”
晏知晦没说话。
“王爷,”沈素问迟疑了一下,“此女执着,未必是好事。晏家案牵扯南昭、北朔两朝旧事,若她追得太深,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她查到不该查的人,撞破不该撞破的局。”
“届时,王爷是保她,还是弃她?”
晏知晦抬起眼,那目光很淡,沈素问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她查她的,我做我的。”
“撞破了局,便补上。查到了人,便处置。有什么该不该。”
沈素问不再多言,垂首领命退下。
门合上,书房重归寂静。
晏知晦独自坐了许久,才从袖中摸出那枚骰子。
灯下,象牙温润,棱角分明。
他想起方才马车里,她站在车帘边,歪着头问他:你是不是有点担心我?
他当时没答。现在想想,答了也没什么,只是她问得太坦荡,坦荡得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语气接。
他把骰子放进抽屉,和那枚刻着“琮”字的玉坠放在一处。
窗外北风起了,卷得窗纸沙沙作响。
又下雪了。
.........
翌日清晨,司宾司。
月见的铺位已收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小块还没舍得吃的芝麻糖。
新来的杂役是个沉默寡言的丫头,不会主动搭话,也不会红着眼圈等人分饼。
芥玉照常当值,核账、录册、清点库房。
午后,赵女官送来一份新的贡品预录册子。她站在门边,没进来,只把册子搁在案头。
“黄公公昨日夜里启程去北苑了。”她垂着眼,“走得急,好些东西没来得及收拾。”
芥玉没接话。
赵女官站了片刻,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月见那丫头……”她声音很低,“她托人带话,说多谢姐姐的饼,她会做绣活了,往后能挣些银钱贴补弟弟。”
门轻轻合上。
芥玉翻开源册,握笔,一行行往下录。写完最后一笔地时候,从怀中摸出那枚骰子。
象牙凉凉的,贴着手心。
她把骰子收回去,和那枚平安扣系在一处。
胸口的温度,慢慢把象牙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