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反制之刃

第27章 反制之刃

正月十二的清晨,西城门外十里亭笼罩在一片灰蒙的雾气里。

芥玉扮作采药女的打扮,背着竹篓,篓里装着几捆干草药和一把短镰。她到得比约定的辰时早了一刻钟,亭子里空无一人,石桌上积着薄霜。

她放下竹篓,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

远处官道上传来车马声,越来越近——是刑部的囚车队伍。

三辆木笼囚车,每辆车里关着两三个死囚,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押送的差役有八个,领头的骑着一匹瘦马,嘴里呵着白气,神色不耐。

芥玉退到亭子后的土坡上,借着枯草丛遮掩身形。

她的目光扫过囚车,很快锁定了第二辆车里那个缩在角落的身影——杜衡。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蓬乱,脸上有伤,但眼睛在乱发后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清醒。

队伍经过十里亭时,没有停留。

芥玉数着脚步声,估算着距离。按照晏知晦的安排,“山匪劫道”应该发生在前面三里处的老鸦坡,那里道路狭窄,两侧是密林。

她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背起竹篓,沿着小路往老鸦坡方向走。脚步不急不缓,真像个早起采药的民女。

刚走过一个弯道,就听见前方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夹杂着差役的喝骂和囚犯的惊叫。

芥玉加快了脚步。

老鸦坡的窄道上,囚车已经停了。七八个蒙面黑衣人正在与差役厮杀,刀光在晨雾里闪着冷光。两个差役已经倒在地上,剩下的边打边退。囚车的木笼被劈开,死囚们四散逃窜,但戴着镣铐跑不快。

杜衡没跑。他拖着脚镣挪到一棵老树后,缩着身子,眼睛死死盯着战局。

芥玉从土坡另一侧绕过去,靠近那棵老树时,故意踢到一块石头,发出声响。

杜衡猛地转头,看见是个采药女,眼神警惕。

“别出声。”芥玉蹲下身,从竹篓里掏出短镰,利落地砍断他脚镣的连接链——只砍断一边,让他能走动,但跑不了。

杜衡盯着她:“你是谁的人?”

芥玉拽着他往坡下密林里钻,“想活命就跟我走!”

身后打斗声还在继续。

她听见领头的差役在喊:“去报官!快!”

钻进林子深处,芥玉才停下,她松开杜衡,从竹篓底层掏出一小包干粮和水囊,扔给他。

杜衡没接,只问:“你要问什么?”

“承明五年,南昭使团进京,你奉命为康郡王萧誉打造御赐金器。”芥玉直视他,“金器后来失踪,半年后你因私铸官银下狱。我要知道,那批金器是谁让你造的?又是谁让你‘私铸’的?”

杜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丫头,知道这些对你没好处。”

“有没有好处是我的事。”芥玉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在他眼前一晃,“认识这个么?”

杜衡盯着玉佩,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晏家的东西。”他声音发颤,“你怎么会有?”

芥玉心头一震。刘嬷嬷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你娘本姓晏,是南昭晏太傅家的人”。

她握紧玉佩:“你认识暮云?”

“暮云……”杜衡喃喃道,忽然抬头死死盯着芥玉的脸,“你是她的女儿?不可能,她当年应该……”

“应该死了?”芥玉收起玉佩,“可她活下来了,还生下了我。现在告诉我,晏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暮云——我阿娘,她在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身份?!”

杜衡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外的打斗声渐渐停歇,只剩下风声。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又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刚才厮杀声最密的地方,然后他才转回头。

“晏太傅晏明远,十六年前因‘通敌’罪被满门抄斩。”杜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女眷没入乐籍,男丁流放。但所谓的‘通敌’,其实是顾家为吞并晏家在江南盐铁生意设计的局。顾平当时在南昭户部任职,他伪造了晏家与北朔边将的书信,坐实了罪名。”

“那、那我阿娘呢?”

“她是晏太傅的私生女,从小养在外宅,知道的人不多。晏家出事时,她本有机会逃,却选择将晏家一部分藏匿的账册和密信,托给一个姓周的奶娘。”

“只是…那奶娘后来失踪了,有人说她逃回了乡下,也有人说她被顾家灭口了。但听说奶娘有个儿子,如今已娶妻生子,还在南昭做些小生意…”

芥玉手指收紧:“我娘入裴府,是为了查晏家的案子?”

“…一半是。”杜衡苦笑,“顾平把她送给裴烈,既为讨好,也为监视。你娘顺水推舟入了裴府,是想借裴烈的势,查清当年真相,找到那些账册和密信——那些东西足以证明晏家清白,也能扳倒顾家。”

“她找到了吗?”

“找到了部分。”

杜衡压低声音,“但她还没等到动手,就被裴夫人发现了。裴婉如以为你娘只是普通乐籍,怕她威胁自己地位,才下毒手。她不知道你娘背后牵扯的是顾家和晏家的旧案,否则……恐怕会直接灭口。”

风穿过林子,卷起枯叶。

芥玉觉得掌心发凉。原来阿娘不是棋子,是执棋人。她入裴府竟然是为了复仇和昭雪。

“康郡王呢?”

“他的死,顾平有没有插手?”

杜衡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就在这时,林子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差役,是更轻、更快的步伐,至少五六个人。

芥玉眼神一凛,拽起杜衡:“走!”

但已经晚了。

五个黑衣刀客堵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手里拎着还在滴血的刀。不是晏知晦的人——那些“山匪”应该已经撤了,这些是另一批。

“杜衡,”疤脸汉子咧嘴笑,“有人出钱,买你永远闭嘴。”

杜衡往后缩,脚镣哗啦作响。

芥玉挡在他身前,手按在竹篓里:“几位好汉,我只是路过采药的,这人我不认识。”

“采药的?”疤脸打量她,“采药的需要砍断死囚的脚镣?”

话音未落,五把刀同时劈来。

芥玉从竹篓里抽出短镰格挡,但力道悬殊,镰刀被震飞。她侧身滚开,刀锋擦着衣角划过,割破了一道口子。

杜衡想跑,被另一个刀客一脚踹翻在地,刀尖对准他心口。

“等等!”

芥玉喊,“杀了他,你们拿不到尾款。”

疤脸刀客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雇你们的人,是不是姓顾?”

芥玉站起身,“顾家的人最擅长过河拆桥。杜衡死了,你们去领赏的时候,他们会不会把你们也灭口?”

疤脸眼神闪烁。

“不如我们做笔交易。”

芥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金瓜子——是之前赵女官给的那两颗,她又添了些自己的积蓄。

“这些给你们,放我们走。你们回去就说人杀了,尸体扔进河里了,照样领赏。双份钱,不亏。”

疤脸盯着金瓜子,又看看杜衡,显然在权衡。

就在这时,林外传来马蹄声。

一匹黑马冲破雾气,马背上的人穿着墨青劲装,手里握着一柄长剑。马未停稳,人已跃下,剑光如雪,直取疤脸咽喉。

疤脸举刀格挡,被震退三步。

晏知晦落地,挡在芥玉身前,没回头,只问:“伤着没?”

“没事。”

另外四个刀客围上来。晏知晦剑势如虹,每一剑都精准狠辣,不过七八招,已刺倒两人。疤脸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剩下的人掉头就跑,消失在林子深处。

晏知晦没追。他收剑归鞘,转身看向芥玉,目光落在她衣角那道口子上。

“不是让你等我来再动手?”

“时机不等人。”芥玉弯腰捡起短镰,插回竹篓,“杜衡说了些事……关于我阿娘的。”

晏知晦眼神沉了沉。

杜衡还瘫在地上,喘着粗气。晏知晦走过去,蹲下身,盯着他:“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没、没了……”杜衡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些。顾平让我做事,给了我五百两封口费,后来出事,他又想杀我灭口……”

“康郡王的死呢?”

杜衡浑身一颤,闭上眼:“我……我不知道。我只负责金器,别的真不知道……”

晏知晦站起身,对芥玉道:“带他走,不能留在这儿。”

“去哪儿?”

“我在城外有个庄子,先安置他。”晏知晦牵过马,“你跟我来,司宾司那边出事了。”

回城的马车上,晏知晦才告诉芥玉发生了什么。

“顾家察觉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上有倦色,“太子今日早朝,当众弹劾我‘私调禁军、干涉刑部办案’,说老鸦坡的劫囚案是我派人做的。”

芥玉心头一紧:“证据呢?”

“有一个押送差役‘侥幸逃生’,指认劫囚的人用的是军制刀。”晏知晦睁开眼,眸色冷冽,“刀是我早年拨给北境边军的制式,但三年前已全部召回重铸。能拿到旧刀的,只有兵部和我。”

“这是栽赃。”

“栽赃也要有人信。”晏知晦揉了揉眉心,“太子联合了御史台三位言官,咬死不放。陛下虽未当场定论,但已命刑部彻查,在我府里搜出几封‘可疑书信’。”

“什么书信?”

“我与南昭几个边将的寻常往来,但被重新誊抄,添了些不该有的内容。”晏知晦扯了扯嘴角,“说我私通南昭,意图不轨。”

马车颠簸了一下。

芥玉沉默片刻,忽然问:“王爷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晏知晦看向她,发现自己有点走神。

车厢里光线暗,她侧着脸,窗外偶尔透进的光晃过她的轮廓。

“王爷做事,从来留三手。”芥玉迎上他的目光,没察觉他瞬间的恍惚,“太子能拿到旧刀,能伪造书信,要么是王爷身边有内鬼,要么是王爷故意给的破绽。”

晏知晦盯着她看了半晌,笑了,有点说不上的新鲜。看她分析时认真的样子,嘴唇因为之前奔跑还带着点湿气,一张一合,他竟然觉得比看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扯皮要有意思得多。

“你比沈素问胆子大。”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她只会说‘王爷此举冒险’,你却敢说我‘故意’。”

“难道不是?”芥玉不躲不闪,目光清亮得像能照进人心底。

“王爷要借太子的手,把‘私通南昭’的罪名做实,再反过来证明是诬陷。这样一来,太子动用禁军、伪造证据的事就会暴露,伤的是他自己的根基。这是……阳谋。”

晏知晦没否认。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个姿势让车厢内本就有限的空间显得更逼仄,也让他的气息更清晰地笼罩过来。

“不错。”他承认了,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他们把这出戏唱足,等破绽自己露出来。”

“要等多久?”芥玉问。她似乎没觉得这距离有什么不妥。

“三五日。”

晏知晦重新靠回车壁,闭了眼,像是要驱散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走神。

“这期间,你待在司宾司,哪儿也别去。顾家可能会找你麻烦。”

“我不怕麻烦。”

晏知晦睁开眼,看着她。这次他没笑,眼神很深。

“我怕。”他说,“你是我点的灯,还没照亮该照的地方,不能让人随便吹灭了。”

这话里的意味太重。

芥玉一时没接上,耳根却诚实地漫上一点热。她别开脸,看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马车在离司宾司后门两条街的地方停下。

芥玉背上竹篓,准备下车时,晏知晦忽然拉住她手腕。

“这个给你。”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铜哨,“遇到危险,吹响它。声音不大,但霍惊弦能听见。”

铜哨还带着他的体温。芥玉接过,握在手心。

“王爷自己小心。”

“嗯。”

她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巷子。

走了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还停在那儿,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

司宾司的气氛不同了。

芥玉一进门,就看见黄太监站在院中,身边跟着两个面生的内侍。赵女官也在,脸色发白,垂着头不敢看她。

“芥玉姑娘回来了。”

黄太监皮笑肉不笑,“这一大早的,去哪儿了?”

“去城外采些草药。”芥玉放下竹篓,“司宾司库房有些旧籍生了虫,需配些药熏一熏。”

“是吗?”

黄太监踱步过来,翻看她的竹篓,“哟,还真是草药。姑娘有心了。”

他抽出一把干草,凑到鼻前闻了闻,忽然脸色一变,厉声道:“拿下!”

两个内侍上前就要抓人。

芥玉后退一步:“黄公公这是何意?”

“何意?”黄太监举起那把干草。

“这可不是寻常驱虫药,这是‘醉魂草’——宫中禁药,服用过量会致人癫狂昏迷。你私藏禁药,意欲何为?”

院中其他宫人都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芥玉看着那把草,忽然笑了:“黄公公认错了,这是‘醒神艾’,长得与醉魂草相似,但叶脉不同。公公若不信,可请太医署的人来辨。”

黄太监一愣,低头细看。确实,叶脉是有些不同,但他刚才一口咬定,此刻改口,面子上下不来。

“就算不是醉魂草,你私出宫禁,也该受罚!”他硬撑着道。

“奴婢出宫,是得了赵女官允许的。”芥玉看向赵女官。

“赵姐姐,是不是?”

赵女官身子一颤,支吾道:“是……是我让去的。库房虫蛀得厉害……”

黄太监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看向芥玉:“牙尖嘴利。罢了,今日先饶你。但顾大人有令,即日起,司宾司所有人员不得擅离,等候盘查。”

“盘查什么?”

“这你就别问了。”黄太监甩袖,“都回各自值房待着,无令不得出入!”

人群散去。

芥玉回到值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轻轻吐了口气。

月见从里间探出头,小声道:“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芥玉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喝下,“外头怎么回事?”

“说是摄政王出事了。”

月见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弹劾他私通南昭,陛下震怒,要彻查。顾大人让司宾司也自查,看有没有人与……与南昭有牵连。”

她说这话时,眼睛偷偷瞄着芥玉。

芥玉面色如常:“清者自清,查就查吧。”

“可是……”

月见犹豫了一下,“我今早去典簿厅送册子,听见黄公公跟顾大人说……说姐姐你身份可疑,要重点查。”

“我知道了。”

芥玉放下茶杯,“你去忙吧,我歇会儿。”

月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芥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中,黄太监正在跟几个管事低声交代什么,神色严肃。

她摸出那枚铜哨,握在掌心。

晏知晦说得对,顾家开始反扑了。太子弹劾是明枪,司宾司自查是暗箭。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更多手段。

但她不害怕。

风浪来了,站稳了就行。站不稳,就顺着浪走,总能找到上岸的地方。

她收起铜哨,铺开纸笔,开始抄录昨日未完成的贡品账目。字迹工整,一笔一划,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但她心里那点火,没灭。

不仅没灭,还越烧越稳了。因为有人说了,她是灯,不能让人随便吹灭。

那她就好好亮着。

亮给想看的人看,也亮给想吹的人看——吹不灭,才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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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反制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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