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收官与起宴
码头事发三日后,司宾司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底下几个管事太监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声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
芥玉照常当值。她坐在文书库靠窗的位置,核对一批高丽贡纸的数目,算盘珠子拨得清脆。窗外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雪。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宫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温顺,手里捧着几卷账册。
她走到芥玉桌前,福了福身:“芥玉姐姐,典簿厅让送来的,说是于阗国今年春贡的预录册子,请姐姐先核一遍。”
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口音。
芥玉抬眼打量她。宫女穿着司宾司最低等的浅绿宫装,袖口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头发梳得整齐,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耳垂上干干净净,连耳洞都没有。
“新来的?”芥玉接过账册,随口问。
“是。奴婢月见,腊月二十五刚进宫,分在典簿厅做杂役。”宫女垂着眼,“顾大人说,让奴婢跟着姐姐们多学学。”
芥玉翻账册的手顿了顿。
月见。顾家安插的眼线。
她合上册子,抬头笑了笑:“典簿厅的活儿不轻,还习惯么?”
“习惯的。”月见露出腼腆的笑,“比在家里做绣活轻省多了。就是规矩多,怕做不好。”
“慢慢来。”芥玉从抽屉里摸出两块芝麻糖,递过去。
“拿着,典簿厅那边忙起来常误了饭点,垫垫肚子。”
月见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眼圈忽然红了:“谢、谢谢姐姐......进宫这些天,还没人给过我吃的。”
“小事。”
“你去忙吧,册子我核完了让人送回去。”
月见又福了福身,退出去时脚步轻快了些。
门关上。芥玉看着那扇门,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敲了敲。
太像了。
那种初来乍到的惶恐,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那种收到一点善意就感激涕零的模样——像极了当年刚进裴府的自己。
若不是晏知晦提前递了消息,她大概真会信。
窗外飘起细雪。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
晏知晦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庭中那株老梅。枝头残雪未消,几朵迟开的梅在寒风里瑟缩着,颜色淡得近乎苍白。
霍惊弦无声入内,将一卷密报放在书案上。
“顾三爷认罪了。”
“流三千里,家产抄没。卢刺史罚俸调闲,刘琨革职查办。刑部那边,顾家打点的银钱昨晚送进去了,案子不会再往下查。”
“太子呢?”晏知晦没回头。
“东宫这几日闭门谢客,只召见了顾晚晴一次,谈了半个时辰。出来后,太子妃脸色极差。”霍惊弦顿了顿,“另外,顾家江南那条生丝路子断了,三家供货的散户昨夜里突然举家搬迁,不知所踪。”
晏知晦转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展开密报。
上面详细列着码头案后各方反应。刑部、户部、兵部......每一个环节的处理,每一个人的下场,都按他预设的轨迹走着。
“我们的人呢?”
“已到位。”霍惊弦取出一份新的名册,“幽州仓曹参军、凉州税课司大使、青州漕运司书办——这三个位置已换上我们的人。都是按太子‘斜封’的程序走的,手续齐全,顾家那边收的‘孝敬’也一分不少。”
晏知晦扫了眼名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才是真正的收官。
码头案只是引子,掀开的是顾家贪墨、太子私自授官的盖子。但盖子掀开后,他不要顾家死,也不要太子倒——他要的是借着这阵风,把自己的人,堂而皇之地塞进那些被“整顿”出来的空缺里。
借壳上市。太子的壳,他的人。
“司宾司那边有什么动静?”他放下名册。
“赵女官告病,黄太监调离。顾文彬这几日频繁出入东宫,看样子是急了。”霍惊弦道,“芥玉姑娘那边......照常当值,没受波及。倒是新来的那个月见,昨日下午去找过她,送了些账册,两人说了会儿话。”
晏知晦抬眼:“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只看见芥玉姑娘给了她两块糖,月见接了,眼圈红了。”霍惊弦如实禀报,“看样子,芥玉姑娘在按王爷的吩咐,收拢此人。”
晏知晦沉默片刻,忽然问:“她近日饮食如何?”
霍惊弦一怔,随即答:“司宾司大厨房的记录,她每日两餐,吃得不多。前日午膳要了碗清粥,没动几口。”
晏知晦指尖在案上敲了敲。
“去醉仙楼,订一桌席面,四菜一汤,要清淡的。酉时三刻,送到司宾司后门。”他顿了顿,“不用提我,就说......是故人送的。”
霍惊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应下:“是。”
“还有,”晏知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三个名字,“查这三个人。秦珏、周嬷嬷、杜衡。背景、下落、近况,三日内报我。”
霍惊弦接过纸,目光扫过最后一个名字时,眉头微皱:“杜衡......是关在天牢那个私铸官银的死囚?”
“就是他。”
晏知晦起身,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卷泛黄的旧舆图。
“此人当年是户部钱法堂的匠作,承明五年南昭使团来朝时,他曾奉命为康郡王萧誉打造一套御赐金器。萧誉‘暴毙’后,那套金器不翼而飞。半年后,杜衡因私铸官银下狱,判了秋后问斩。”
他展开舆图,手指点在一条蜿蜒的水路上。
“那批失踪的金器,后来出现在黑市,成色、重量、纹样,与杜衡当年所造分毫不差。”晏知晦抬眼,眸色深暗,“你说,一个死囚,哪来的本事把御赐之物偷运出宫,销赃变现?”
霍惊弦心头一震:“王爷怀疑......杜衡背后有人?”
“不是怀疑,是确定。”晏知晦卷起舆图,“康郡王案,表面看是太子为掩盖议和条件泄露而灭口。但一个南昭郡王的死,何至于牵扯到北朔户部的匠作?何至于让一套金器不翼而飞?何至于......十几年后,明黄锦缎的残料,出现在司宾司的旧料库里?”
他走回书案,声音压得极低。
“这局棋,太子只下了一半。另一半棋手,藏得更深。”
霍惊弦背脊发凉:“王爷的意思是......还有人,在利用康郡王案做文章?”
“不是利用,是合谋。”晏知晦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刻着“琮”字的玉坠,“太子要灭口,有人要钱财,有人要......别的什么东西。各取所需,联手做局。”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芥玉要查暮云的过往,要查她阿娘进裴府前的旧事。那就让她查。顺着秦珏、周嬷嬷、杜衡这三条线查下去,看看能挖出什么。”
“可这三条线......”霍惊弦犹豫,“恐怕会牵扯出不该牵扯的人。”
“所以要让她查。”晏知晦淡淡道,“她是新人,无根基,无背景,就算查到了什么,旁人只当她误打误撞。而你我......”他顿了顿,“正好借她的手,掀开那些陈年旧账,看看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霍惊弦明白了。
芥玉是探路的石子,也是撬缝的楔子。王爷要她查身世,实则是要借她之手,探康郡王案的底。
“属下这就去安排。”他躬身。
“不急。”晏知晦忽然叫住他,从怀中摸出个小小的锦囊,“这个,一并送去。”
霍惊弦接过,锦囊轻飘飘的,不知里头是什么。
“王爷,这是......”
“她上次说,要请我吃饭。”晏知晦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码头那顿没吃成,今日补上。”
霍惊弦愣了愣,看着主子脸上那点罕见的、近乎温和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他不敢多问,只应声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晏知晦独自坐了许久,才展开一份新的奏折,提笔批阅。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字字凌厉如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皇城万千殿宇渐渐染白。
而在那片素白之下,黑色的潮水正悄然涌动。
.........
司宾司后门,芥玉接过食盒时,指尖触到温热的竹篾。
送食盒的小太监低声道:“姑娘拿好,醉仙楼的席面,刚出锅的。”
“醉仙楼?”芥玉一怔。
“是。有位爷吩咐的,说姑娘近日辛苦,该补补。”小太监说完便匆匆走了,消失在巷子拐角。
芥玉提着食盒站了片刻,才转身回房。
关上门,打开食盒。四菜一汤: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香菇菜心、胭脂鹅脯,再加一盅山药排骨汤。菜色清淡,却样样精致,香味扑鼻。
食盒底层,还压着个锦囊。
她打开锦囊,倒出一枚象牙雕的骰子,玲珑小巧,每面刻着不同的点数。骰子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顿饭,以此作凭。晏。”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她忽然想起码头那日,她说要负责,就请他吃饭。
现在他却反过来请她吃饭,怎么?这是他要对她负责?
她撇了撇嘴,捏着那枚骰子,在掌心转了转。
象牙温润,棱角却分明,硌着皮肤,有种奇异的实感。
那时她觉得他冷酷,现在却品出别的意味——他在逼她,也在试她。逼她长出爪牙,试她能走到哪一步。
而如今,他送她骰子。
赌具。也是信物。
芥玉将骰子穿进丝绳,和那枚平安扣系在一处,贴身戴着。冰凉的象牙贴着温热的皮肤,渐渐染上她的体温。
她坐下,慢慢吃完那顿饭。
菜很香,汤很暖。她吃得干干净净,连鱼骨都仔细剔了,摆在一旁。
这是她进宫以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饭后,她铺开纸,开始默写那份斜封官名录。五十七个名字,五十七个官职,五十七笔交易——她一字不落,全背下来了。
写完最后一笔,窗外传来更鼓声。
亥时了。
她吹熄灯,和衣躺下。手按在胸口,那枚骰子和平安扣贴在一起,随着她的心跳,微微起伏。
黑暗中,她睁着眼。
想起阿娘最后梳头的模样,想起裴府那盏昏红的灯笼,想起晏知晦说“我要的是能照亮整间屋子的灯”。
然后她闭上眼,睡着了。
梦里没有灯,只有雪。茫茫一片,覆盖了来路,也遮住了去途。
但她手里握着骰子。
有赌具,就有局。
有局,就有破局的可能。
.........
三日后,腊月三十,除夕。
宫宴从酉时持续到子时。芥玉在麟德殿忙到戌时末,才得空溜出来喘口气。
她靠在西暖阁外的廊柱下,看着漫天飘落的细雪。远处宴席的喧闹被厚厚的宫墙隔绝,只余模糊的丝竹声,像隔着一层水。
忽然有人从身后走近。
她没回头,只淡淡道:“王爷,也出来透气?”
晏知晦在她身侧站定,手里拎着个酒壶。他今日穿了身墨蓝织金的常服,玉冠束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眉梢染着薄醉,少了些平日的冷硬。
“里头闷。”他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出来看看雪。”
芥玉侧头看他。
廊下宫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绷得紧,嘴角却松着,有种矛盾的疲惫感。
“王爷醉了。”
“没有。”晏知晦将酒壶递给她,“尝尝?”
芥玉没接。
晏知晦也不在意,自己又喝了一口,才道:“名单我看了。背得很熟。”
“王爷吩咐的事,奴婢不敢怠慢。”
“只是不敢怠慢?”晏知晦转头看她,眼里有细碎的光,“就没有一点......不甘心?我让你背,你就背;我让你查,你就查——像个提线木偶。”
芥玉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王爷想听真话?”
“说。”
“奴婢是提线木偶不假,”她语气平静,“但提线的人不止王爷一个。王爷提的是司宾司的线,是北朔宫廷的线。而奴婢自己手里......也握着线。”
她抬手,指尖虚虚一勾。
“南昭的线,暮云的线,裴府的线。这些线,王爷提不动,只有奴婢自己能提。”她看着晏知晦,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所以奴婢听王爷的话,办王爷的事,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王爷给的舞台,正好能让奴婢舞自己那出戏。”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放肆。
晏知晦盯着她看,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廊下回荡,惊飞了檐角一只栖息的寒鸦。
“好。”
他将酒壶塞进她手里,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温热。
“那就舞给我看。让我看看,你手里那些线,能织出什么样的戏。”
芥玉握着酒壶,壶身还留着他的体温。
她顿了顿,仰头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眼眶一热。
“秦珏、周嬷嬷、杜衡。”她抹了抹嘴角,声音有些哑,“王爷答应的事,该兑现了。”
“年后。”晏知晦道,“正月十五前,让你见第一个人。”
“谁?”
“杜衡。”晏知晦看着她,“天牢那个死囚。他秋后问斩,没几天活头了。这种时候,人最容易说实话。”
芥玉心下一紧。
“王爷能安排我进天牢?”
“不能。”晏知晦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片雪花,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但能安排他出来——暂时。”
雪花在他指尖融化,变成一滴水,滚落。
“正月十二,刑部有一批死囚要转运去皇陵做苦役。杜衡会在名单里。”晏知晦声音压得很低,“转运途中,会有‘山匪劫道’。届时,你可以是‘恰好路过的民女’,也可以是别的什么身份。”
芥玉听懂了。
劫囚是死罪,但若是晏知晦安排的“劫”,那就另当别论。
“奴婢需要准备什么?”她问。
“准备问话。”晏知晦收回手,“只有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无论问没问到你要的,他都会‘死’在山匪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芥玉却听出了里头的血腥味。
杜衡必须死。不是灭口,是断线——断了这条可能牵扯出更多人的线。
“奴婢明白了。”她点头。
晏知晦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问:“怕么?”
“怕什么?”
“怕杀人,怕见血,怕......自己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
芥玉笑了,那笑容很淡,在雪光里显得有些苍凉。
“王爷,奴婢从抚宁镇的臭水沟里爬出来时,身上就沾着血了。”她轻声说,“阿娘的血,软红阁那些女人的血,还有......我自己的血。见血、杀人、变成什么样的人——这些事,奴婢早就想明白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刃。
“这世道,干净的人活不长。奴婢想活,所以不能干净。”
晏知晦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那双眸子,似是很喜欢她的答案。
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
“骰子呢?”他问。
芥玉从怀中取出那枚串在丝绳上的骰子,放在他掌心。
晏知晦握紧,指尖擦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芥玉幼时在软红阁偷食被烫伤留下的。
“正月十二,辰时,西城门外的十里亭。”他将骰子放回她手里,连带着丝绳一起握紧。
“我等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墨蓝的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芥玉站在原地,掌心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骰子硌着皮肤,平安扣贴着心口,两样东西,两个承诺。
她抬头,望向东边。
那里是霁京的方向,是裴府的方向,也是阿娘长眠的方向。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但她知道路在哪儿。
从来都知道。
子时过半,宫宴彻底散了。
芥玉回到司宾司值房时,月见正蹲在门口,冻得瑟瑟发抖。见她回来,慌忙起身,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姐姐回来了。”
“怎么在这儿?”芥玉推开门,“进来吧,外头冷。”
月见跟进屋,搓着手道:“典簿厅那边今日忙到亥时,奴婢回来时见姐姐屋里黑着,怕姐姐还没用膳,就......就等着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芝麻饼。
“这是膳房发的守岁饼,奴婢没舍得吃,留给姐姐。”她声音越来越小,“姐姐别嫌弃......”
芥玉看着那两个饼,又看看月见冻得通红的脸和耳朵——那上头确实没有耳洞,不是伪装的。
她接过饼,掰开一个,递给月见一半。
“一起吃。”
月见愣了愣,眼圈又红了。她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咬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芥玉没回答,只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月见抹了把泪,“爹娘前年染疫走了,剩下我和弟弟。弟弟才八岁,被舅舅接走了。舅舅说宫里缺人,送我进来......说是有口饭吃,还能挣点月钱贴补弟弟。”
她说得断断续续,眼泪糊了满脸。
芥玉静静听着,等她哭够了,才递过去一块帕子。
“擦擦。”她说,“在宫里,眼泪最不值钱。”
月见接过帕子,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芥玉看着她。
月见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
芥玉没再多说,让她回去歇着。
门关上后,她坐在灯下,慢慢吃完那半个饼。
芝麻很香,饼皮酥脆。她吃得仔细,连掉在桌上的芝麻都捡起来吃了。
然后她铺开纸,开始画图。
不是密文,不是名录,而是一张简单的地图——西城门外,十里亭到皇陵的路线。沿途的山势、河流、树林,她一一标注。
这是晏知晦给的考验,也是她自己的机会。
杜衡嘴里,或许有阿娘的线索,有南昭使团的真相,有那匹明黄锦缎的来由。
她必须抓住。
窗外,爆竹声零星响起。新的一年要来了。
芥玉吹熄灯,在黑暗里闭上眼。
掌心贴着那枚骰子和平安扣,像贴着两枚火种。
微弱,却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