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雀戏庭前(下)
这味瞬间让她想起以前在软红阁里见过的女子,死去的阿娘,恶毒的嬷嬷,连带着那些泥沼的日子都如同洪水般猛烈袭来。
她瞬间皱起小脸,往后连退三步,手也收了回来,捂住鼻子:“你、你别过来,你身上有味儿!”
陆闻砚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袖子闻了闻,一脸无辜:
“有味儿?不能啊,我今早刚熏的香,上好的沉水香,千金一两呢。”
“什么沉水香,一股子胭脂水粉味……”
芥玉皱着鼻子,一脸“你别骗我”的表情。
“你是不是刚从哪个姑娘的香闺里滚出来?身上沾了七八种脂粉味,都快腌入味了。”
陆闻砚先是一怔,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扇子都快摇飞了。他非但不窘迫,反而故意往前凑了两步,笑得一脸玩味:“哟,我们小雀儿鼻子这么灵呢?连七八种都闻出来了?那你说说,这里面有没有你喜欢的味道?”
“谁要闻你的味道?”
芥玉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身后的石头绊倒,她稳住身子,瞪着他,脱口而出,“你这只臭孔雀,整天招蜂引蝶的,一身的味儿。”
“臭孔雀?”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慢悠悠的,桃花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半点恼意都没有,反倒像听了什么好听的话似的。
扇子一收,他故意往她面前又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笑得一脸狡黠:
“我们小雀儿,还给我特意加了个前缀呢。怎么,闻着我身上沾了别的姑娘的味,心里不痛快了?”
“谁跟你不痛快……”
芥玉伸手就去推他,“你、你离我远点。”
陆闻砚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半点不恼,反而看着她张牙舞爪的小模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忽然往前又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哎,小雀儿,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会儿——”
他故意顿了顿,拿着扇子往她耳朵边轻轻一扇,带起一阵微风。
“耳朵尖好红呢。”
芥玉反应过来,“唰”地一下抬手捂住耳朵,整个人跟炸了毛的兔子似的,瞪着他:“你胡说,我才没有!”
陆闻砚用扇子捂着嘴,“哦哦哦,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肯定是今儿个太阳太大了,晒的,对不对?专门晒您耳朵尖,不晒别人的那种。”
“就是晒的,不关你的事!”
“好好好,不关我事,不关我事。”陆闻砚赶紧举手投降,却还是憋不住笑,“是我不对,不该说破我们小雀儿被太阳晒红了耳朵。”
他顿了顿,忽然收起笑,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桃花眼里盛着细碎的光:
“不过说真的,红了也好看。比你板着脸瞪我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芥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一愣,赶紧别过头去,嘟囔道:“要你管……”
说着,她就抱着话本子要往屋里溜,眼不见心为净。
陆闻砚也不拦,只是用扇子点了点她怀里的话本子,慢悠悠地开口:“哎,你刚才不是问那男二最后怎么样了吗?我熟啊,这书我朋友写的,结局我倒背如流。”
芥玉脚步瞬间顿住,眼睛瞪得溜圆,刚才的气全忘了:“真的?他最后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把女主抢过来?”
陆闻砚看着她这副两眼放光的模样,笑得不行,往她身边走了两步,凑过去看她手里的书页:“你看到哪儿了?是不是看到他救了女主,男主还误会他俩那段?”
“对!”
芥玉赶紧点头,把话本子递到他面前,一脸急切。
“就是这段,他明明那么好,女主怎么就看不到呢?他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陆闻砚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
“死了。”
“死了?”
她抱着话本子蹦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他、他这样好的人,凭什么死?”
小桃和青禾在旁边吓得缩了缩脖子,生怕她一气之下把话本子撕了。
陆闻砚被她这样子逗得笑出了声,扇子一合,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哟,这么大反应?你这是看上人家男二了?”
“那倒没有。”
芥玉一脸愤愤不平,“我就是替他不值,他喜欢女主,为什么不去争?打不过就练武功,争不过就用计,死了算什么本事?一点都不为自己考量。”
陆闻砚脸上的笑忽然停了,看着她气鼓鼓的脸,桃花眼里的光深了几分。
慢悠悠地开口:“你倒是想得开。可这世上的感情,是不能靠争的。”
“怎么不能?”她反驳道。
“畏畏缩缩算得什么本事,喜欢一个人,就该去争。”
“此言差矣。”
陆闻砚扇子轻点她肩头,随即一笑。
“人又不是物什,谈什么争不争。”
芥玉不解。
陆闻砚没接话,只是忽然抬眼,看向了院门口的方向。
芥玉顺着看过去,心里猛地一紧。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玄色锦袍,面沉如水。
晏知晦。
他目光从陆闻砚脸上慢慢移到芥玉脸上,最后落在她怀里那本被攥得皱巴巴的话本上。
三个人,就这么隔着院子,静了一瞬。
连旁边的小桃和青禾都屏住了呼吸,恨不得当场隐身。
还是陆闻砚先反应过来,他扇子一合,往晏知晦那边规规矩矩拱了拱手,脸上却笑得一脸狡黠,半点规矩都没有:
“王爷来得正好,我正跟您府上的小雀儿,探讨话本子里的人生哲理呢。”
芥玉:“……”
谁跟你探讨人生哲理了?
她正要开口反驳,就看见晏知晦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
“小雀儿?”
芥玉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话本子里。
陆闻砚在旁边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还不嫌事大地补了一句:
“是啊,王爷。她叫我臭孔雀,我叫她小雀儿,正好凑一对,门当户对。”
晏知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陆闻砚脸上。
“怎么?”
“本王的后院,如今改成雀园了?专门给你养小雀儿的?”
芥玉心里一愣,他居然没有先指责她。
陆闻砚却笑得灿烂:“王爷这话说的。您这园子里的雀儿,愿不愿意跟我走,得看雀儿自己的心意不是?我总不能强抢。”
他说着,目光还往芥玉那边瞟了一眼。
芥玉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晏知晦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整个院子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下来。
陆闻砚默默收起了扇子,往后退了一步。
“行了,不打扰王爷了。”他拱了拱手,笑得云淡风轻,“唉,生意谈完了,人也看过了,我这就走。”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先是落在芥玉脸上,然后落在晏知晦脸上,笑容变了味道,带着点明晃晃的挑衅。
“王爷。”
晏知晦抬眼看他。
陆闻砚扇子一合,声音飘在院子里:
“您要是不稀罕,不想要,我可就要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月白的袍角在风里扬起,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口。
只剩那句话,还在空气里回荡。
芥玉下意识去看晏知晦。
晏知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可那双眼睛,沉得像腊月的冰窖。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他叫你小雀儿?”
芥玉低着头,闷声道:“他乱叫的。”
“那你叫他什么?”
“……臭孔雀。”
“……”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臭孔雀?”
芥玉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去。”
芥玉如蒙大赦,抱着话本子,快步往屋里走,连头都不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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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陆闻砚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摄政王府高耸的院墙。
风卷着细雪落在他扇面,他指尖轻转,慢悠悠将折扇合上。
唇角那点笑意浅淡却真切,像是藏了一桩只有自己知晓的趣事。
他低低唤了声:
“小雀儿。”
再抬眼时,眼底已只剩一片了然的玩味。
“王爷啊王爷……”
他轻轻摇头,笑声散在风里。
下一瞬,马鞭轻扬,马蹄踏碎雪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巷尽头。
只余下一点浅淡香气,同风雪一同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