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紫袍郎君
入夜。
芥玉蹲在圆香院后巷的阴影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她是今天偷听了晏知晦和霍七的谈话,说是今晚能打探到裴府重要情报,于是才偷偷跟着晏知晦的马车一路过来的。
没错,她死心不改,又溜出来了。
巷子深处飘来脂粉与残酒的气息,隔着墙能听见隐约的丝竹调笑。
她攥了攥袖口——那里空落落的,没藏任何能指望的东西。晏知晦说帮忙,可万一呢?万一他拿到的情报,跟她想听的不是同一件事?
她抬眼望去,院落里阁楼高低错落,比预想的大得多。曲曲折折的巷弄像迷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她不仅没找到潜入的路径,连来时的方向都快分不清了。
心又急又慌,要是跟丢了晏知晦,今天这趟不仅白跑,万一被巡夜的侍卫当成可疑人物抓起来,回头少不得要被晏知晦冷着脸训一顿。
正急得团团转,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夜风拂过落叶。
芥玉猛地回头,巷口绯红的灯笼光恰好淌下来,落在来人身上。
那人穿一袭深紫色宽袍,长发未束,仅用一根素簪松松挽了半髻,余下的发丝垂在肩背,被夜风掀得轻扬。
周身裹着一层与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柔得像浸在月光里的玉。走近时,芥玉甚至还能闻到此人身上带着清苦的檀香,是常年烧香礼佛才会沾染上的、干净得与这风月场格格不入的气息。
芥玉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正愁没人打听院内情况,这不就遇上了合适的人?看这打扮气度,多半也是来院里找人的贵眷,正好能问问路。
她连忙站起身,放轻脚步迎上去,压着声音,语气诚恳:
“这位好姐姐,叨扰了,我想请教件事儿——”
那人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向她,浅淡的眼瞳安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应声,也没有不耐。
活了这些年,萧沛还是第一次被小丫头唤作“姐姐”。看着她眼里坦荡的诚恳,没有半分戏谑或算计,到了嘴边的纠正忽然咽了回去。
芥玉见他没有拒绝,便大着胆子继续道:“我第一次来这地方,不认路。请问,姐姐也是来找人的吗?能不能指点指点,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般都在哪间屋子?”
萧沛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芥玉等了片刻,见他始终不开口,心里更急:“姐姐?您怎么不说话?”
萧沛唇角微动,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往巷子深处指了指。
芥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巷子尽头隐约有一道偏门,门口透着灯笼光,看着就是能通到院内的样子。
“那边?”她连忙确认。
萧沛轻轻点了点头。
芥玉心里一松,正要道谢,忽然想起话本里那些被抛弃的美娇娘,又忍不住凑近了些,压着声音问:
“姐姐,我多嘴问一句——您是来找夫君的吗?”
萧沛看着她,丹凤眼里漾起一点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芥玉愣了愣,“那您是来找……”
话没说完,萧沛又往那道偏门的方向指了指,随即收回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温柔得让人心尖一颤。
芥玉看着这张脸,脑子一热:“您长得真美。”
萧沛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深了些,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她。
芥玉半点不害羞,反而睁大眼睛,认认真真迎着他的目光补充:
“真的,我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女子。这里鱼龙混杂,一个人在这后巷走实在危险,可得多加小心。”
萧沛被她这样毫无躲闪地盯着,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他见惯了旁人对上他目光时的敬畏或躲闪,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坦荡地看着他,像一汪清水,把所有心思都摆在他面前。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整齐的靴声,伴随着侍卫的喝问:“都仔细查!今晚各位贵人都在院里,别放可疑的人混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拐进这条后巷。
芥玉心头一紧,拽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进墙根更深的阴影里,后背贴紧冰冷的墙壁,抬手将指尖按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亮得像盛了夜里所有的星子。
萧沛被拽得一个趔趄,鼻尖蹭到她发顶干净的皂角香,混着自己身上的檀香,生出点奇异的妥帖。
垂眸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原本要推开她的手顿在半空,反倒下意识侧了侧身,用宽袍将她更严实的护在阴影里。
直到侍卫的脚步声彻底走远,巷子里恢复寂静,芥玉才松了口气,松开手,小声道歉:
“对不住姐姐,刚才太急了,没吓到您吧?”
萧沛垂眸看了眼被她攥过的手腕,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芥玉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多谢指路,还麻烦您跟我躲了这半天。”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眉眼弯弯:“您笑起来真好看,我先走了,后会有期。”
说完,她快步往那道偏门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萧沛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不禁嗤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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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阁里,灯火通明,暖香袭人。
六皇子萧折璁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酒盏,正跟陪酒的姑娘说笑。
他生得眉目疏朗,看着风流不羁,眼底却藏着谁也看不透的精明。
今晚拉着两人来这,本就不是为了寻欢,太子与晏知晦斗得正凶,他总得摸清楚两边的底牌,才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晏知晦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盏,面色淡淡的,周身的冷峻与这满室的旖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自是清楚萧折璁今晚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有些话,只有当面听了,才知道对方的底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壁,心里莫名闪过一丝不安——他出门时吩咐了府里的人看好芥玉,可那丫头向来胆子大,会不会……
门开了,萧沛走了进来。
萧折璁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披散的长发、微乱的衣料上停了一瞬,笑着道:“五哥这是去哪儿了?等你半天,还以为你遇上什么美人,乐不思蜀了。”
萧沛没有应声,在他旁边坐下,接过姑娘递来的酒盏,却没喝,只是捏在手里把玩。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是旁人看不懂的柔和。
萧折璁盯着他看了几息,眯起眼:“五哥今日心情不错?”
萧沛抬眼看他,丹凤眼里温柔依旧,只轻轻摇摇头,低头抿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满脑都是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萧折璁也不追问,转而看向晏知晦,笑得意味深长:“王爷,我听说你府上最近养了个丫头?”
晏知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六殿下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自然。”萧折璁笑起来,“听说那丫头胆子不小,前些日子还往太子府跑了一趟,连陆闻砚都肯替她办事。也不知长什么模样,能让王爷这么护着。”
晏知晦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萧折璁见他不接茬,也不恼,继续道:“我还听说,那丫头生得挺漂亮。王爷,这事儿是真的假的?”
晏知晦抬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六殿下对我府里一个丫头,这么感兴趣?”
“感兴趣啊。”萧折璁笑得坦然,“漂亮又有胆识的女子,谁不感兴趣?五哥,你说是不是?”
他转头看向萧沛。
萧沛正垂着眼,心思早就飘到了后巷的阴影里,根本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听见问话,只抬眼轻轻“嗯”了一声。
萧折璁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笑得更玩味了:“五哥,我刚说摄政王府藏了个漂亮丫头,胆子大,有本事,你不好奇?”
萧沛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全是那个拽着他躲侍卫的小丫头。她也是来圆香院找人的,也是胆子大得很,也是生得清清秀秀,眼里有光。
他忽然开口问:“那丫头长什么样?”
萧折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五哥这是感兴趣了?难得啊!王爷,要不改日把那丫头带出来,让咱们兄弟开开眼?”
“六殿下说笑了。我府里的人,不是拿来给人开眼的。”
萧折璁挑眉:“王爷这是舍不得?”
晏知晦没有回答,萧折璁步步紧逼,显然是对芥玉的身份起了疑心,他必须尽快做好安排,绝不能破坏计划,更不能暴露她。
萧折璁转头看向萧沛,继续道:“五哥,你是没见着,听说那丫头长得可漂亮了,王爷这么藏着掖着,肯定是怕被人抢了去。”
萧沛听着这话,唇角弯起一点弧度。抢?他连那丫头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六弟这么感兴趣,”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柔,“不如自己去摄政王府看看。”
萧折璁笑道:“我倒是想看,可王爷不让啊。”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目光紧紧锁在晏知晦脸上:“说起来,我最近听到一桩旧事,还挺有意思的。是关于裴家的。”
萧折璁继续道:“当年裴烈有个女人,后来死在什么软红阁里,外头都说是病死的,可实际上,就是被裴婉如毒死的。”
晏知晦面色不变。
萧折璁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王爷,这事儿你听说过吗?”
“略有耳闻。”晏知晦淡淡道。
萧折璁点点头:“裴婉如没有嫡女,是把这孩子养在名下,充作自己的四女儿。只是后来北朔三皇子选妃,就把这个四小姐嫁了过去。可谁知道,洞房花烛夜那天,三哥就死了。”
屋里瞬间静了一瞬,连陪酒的姑娘都识趣地敛了声息。
萧沛抬眼看向萧折璁,眼底的散漫褪去了几分,多了些探究。
萧折璁继续道:“死得不明不白,太子当时大怒,差点把裴府送亲的人全砍了,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晏知晦淡淡道:“六殿下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个四小姐,是个聪明人。”
萧折璁看着他,目光里满是试探,“听说她刚到三皇子府,就把想给她下马威的两个妾室怼得哑口无言,伶牙俐齿,半点亏不吃,胆子也大得很。可惜没多久就死了,裴府对外说是郁郁而终,可谁知道真假?”
萧沛忽然开口:“她怎么死的?”
萧折璁摇摇头:“不知道。反正人没了,裴府也不追究,这事儿就过去了。”
他转头看向晏知晦,笑得越发笃定:“王爷,你说这世上怎么这么多巧事?那个裴家四小姐死了没多久,你府上就多了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一样的聪明,一样的有胆识,一样的漂亮……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晏知晦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面色依旧淡淡的:“六殿下想多了。”
“是吗?”萧折璁也不争辩,只是笑了笑,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他转头看向萧沛,忽然道:“五哥,咱俩哪天去摄政王府坐坐?会会那个丫头,看看她到底什么来头。”
萧沛垂着眼,他对摄政王府的丫头,没有半点兴趣,心里全是那个在后巷里,拽着他的手腕,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丫头。
萧折璁见他不说话,又催促道:“五哥?你不是一向喜欢这种聪明漂亮的女子吗?怎么,这回不想去了?”
萧沛抬眼,唇角弯起一点温柔的弧度:“我已经遇见一个妙人了。”
萧折璁愣了愣:“什么妙人?”
萧沛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抿了一口酒,丹凤眼里漾着浅淡的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萧折璁笑了:“五哥,你这模样……该不会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吧?”
萧沛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点。
萧折璁无奈地摇摇头,正要再说点什么——
“砰——”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被摔碎了。
紧接着是丫鬟尖锐的惊呼声:“谁在那儿?!”
屋里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晏知晦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心猛地一沉。刚才的话全是关于芥玉的身份,要是被人听了去,后果不堪设想。更让他心慌的是,他莫名有种强烈的预感——门外的人,会不会是芥玉?她真的跟过来了?
萧沛则神色不变,只有萧折璁皱着眉,眼里闪过警惕和恐惧。
外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粗声的喊喝,划破了满室的寂静:
“有人偷听!抓住她!别让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