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朝会交锋
寅时末刻,宣德门外。
灯笼高悬,橘光在初春的夜雾里晕开,照出百官次第下马的影子。朝服上的玉带銙环轻轻碰撞,细碎声响混着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得得声,在这将明未明的时刻显得格外清晰。
摄政王晏知晦立于西廊首位。玄色朝服,九旒冕冠垂落眉间,遮住那双寒潭似的眼。
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太子萧见睿正与几位东宫属官低声说话,明黄色衮龙袍在灯下泛着微光,面上的笑意温和得体。
二皇子萧见彻立在稍后的位置,紫色朝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他早年战场负伤,落下腿疾,此刻站得久了,那条腿微微发僵,他便不动声色地将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
他的目光掠过太子,掠过晏知晦,最后落在东廊前列的一道身影上——顾闻英。
顾闻英,北朔朝堂上除了太子与摄政王之外权势最重之人。他年逾五十,生得面容清癯,眉眼间却透着股阴鸷之气,让人望而生畏。此刻他正与身后的堂弟顾折衡低声说着什么,唇角微微勾起,不知在盘算什么。
顾折衡比他年轻十余岁,生得一副精明相,此刻连连点头,偶尔插上一两句。他官居大理寺少卿,掌刑狱之事,为人卑鄙无耻,足智多谋,传闻对这位堂兄又嫉又恨。
百官陆续到齐,分列两廊候朝。
御史中丞崔望之立在御史台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
他准备了三个月,等的就是今天。
卯时正,宣德门开。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大庆殿前的青石御道,分列东西。太子率东宫属官立于东侧首位,顾闻英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西侧首位空着,摄政王晏知晦缓步上前,玄色朝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两列人遥遥相对,中间隔着宽阔的御道。
辰时,御驾升殿。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内院。
天刚蒙蒙亮,芥玉就已经把自己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箱笼、妆匣、床榻缝隙,甚至连昨夜换下的衣裳都拆开来摸了三遍,指尖都急得泛了凉。
“在找什么?”
身侧的沈素问端着一盏热茶递过来,声音平稳,眼底却带着一丝凝重。
芥玉接过茶盏,心不在焉。
沈素问:“今日早朝,崔大人会动周勉,牵扯出顾平,再顺藤摸瓜翻康郡王的旧案,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芥玉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再往下说。
芥玉攥紧了茶盏,满脑子都是那枚丢失的骰子,还有昨夜那个救了她的“姐姐”。
骰子到底丢在了哪里?会不会落在了侍卫手里?会不会被人顺着骰子查到她的头上?还或许就是被那个姐姐捡了去……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涌,她咬着下唇,心里第一次生出了难以抑制的慌乱。
……
例行奏对过后,崔望之出列。
“臣有本奏。”
满殿寂静。
崔望之双手举笏,声音清朗:
“臣劾青州通判周勉,任内贪墨盐税、私结商帮,与民争利,有违官箴。另据查,周勉之父周孝严,承明五年任洛水驿丞时,曾收受顾府管事顾平银钱三千两,与康郡王暴毙一案有涉。臣这里有周孝严当年收受银钱的流水,以及洛水驿丞任内的往来书信底稿,一并呈于御前。”
“臣,请旨,将周勉押解入京,与周孝严并案审讯。”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奏折,双手呈上。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百官无声地交换着眼神,无人敢轻易出声。
康郡王萧誉,南昭的郡王,死在北朔境内。那案子当年虽然草草结案,但朝中谁人不知,那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深不见底。
太子的面色未变,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正要开口,顾闻英已经踏出一步。
“崔大人仅凭几笔银钱流水、一封死人的书信,就敢翻六年前的铁案,就不怕查无实据,落个诬告大臣、动摇邦交的罪名?”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威压。
崔望之直视着他,半步不退:
“顾大人此言差矣!臣自始至终,弹劾的只有周勉贪墨、顾平涉康郡王旧案,从未攀扯顾家主脉一字!倒是顾大人屡屡将话题引向顾家满门,莫非是心虚,想借此堵臣的嘴?”
顾闻英眯起眼,唇角勾起阴冷的弧度,像是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的虫子。
崔望之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
“臣还查到,周勉之母,乃顾家远房庶女,当年由顾平亲自送至周孝严府上。顾平此人,顾大人应当认得——日前死于京郊别院,说是急病。但他活着的时候,经手的可不止周勉这一桩。这些往来书信,笔迹经多人辨认,确属顾平无疑。”
他目光扫过顾闻英,又收回。
“臣还查到,顾平生前与南昭裴家私相往来,书信中屡次提及‘南边的主子’,其行迹已涉通敌之嫌。臣不敢妄加揣测其背后主使,只请旨将顾平旧案一并纳入三司会审,查明真相。”
满殿又是一阵议论,这话已经不只是参周勉了,而是在往顾家身上扯。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里,芥玉正对着昨夜偷听到的内容,和沈素问一句句核对细节,生怕漏了半个字,全然不知朝堂之上,她拼死听来的消息,已经化作了刺向太子与顾家的第一把刀。
顾闻英面色不变。
“崔大人,你可知周勉之母是谁?她是顾家远房庶女不假,但那又如何?顾家族人上千,难道每一个都要为顾家担责?至于顾平,他是顾家的管事,他死了,他的事就是顾家的事?那若是崔大人你的门生犯了事,是不是也要算到你头上?”
崔望之正要开口,太子已经踏出一步。
“顾大人此言有理。”
太子看向御座,拱手道,“父皇,周勉贪墨,自当严查。但若要牵连顾家,儿臣以为不妥。一则证据尚有疏漏,二则易生冤案。请父皇明鉴。”
皇帝沉默了一息,目光在太子脸上停了一瞬,正要开口,东廊又传来一道声音。
“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众人看去,是顾折衡。
“周勉贪墨,自有国法处置。但其母只是顾家远房庶女,早已出五服,若因此牵连顾家主脉,难免让朝臣寒心。更何况,周勉能得青州通判一职,凭的是东宫捐修书阁的由头,与顾家无半分干系。这笔账该怎么算,那五万两银子究竟是捐资还是买官,谁经的手、谁批的条子,自然该好好查一查,才能还顾家一个清白,也给朝野一个交代。”
皇帝依旧没有说话,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而远在摄政王府的芥玉,还不知道,这场朝堂上的每一句交锋,都将直接决定她和裴家旧案的最终走向。
崔望之正要再言,西廊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臣以为,顾大人和顾少卿说得都不错。”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摄政王晏知晦。
他踏出一步,玄色朝服在殿中格外显眼。
他看向御座,“周勉贪墨,自当严查。但若要牵扯顾家,确实需有确凿证据。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太子。而阶下的崔望之,在这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垂了垂眼,像是接到了什么无声的示意。
“臣听闻,周勉去岁曾以‘捐修书阁’为名,向东宫献银五万两,旋即得授青州通判之职。此事,不知太子殿下可曾知晓?”
满殿的目光瞬间转向太子。
太子面色未变,正要开口,顾闻英又提前踏前一步,朝御座躬身,语气阴恻恻地顶了回来:
“摄政王此言,未免本末倒置了!今日朝堂所议,是崔大人弹劾周勉贪墨、涉康郡王跨国命案,而非东宫捐资的琐事!摄政王放着关乎两国邦交的大案不议,揪着东宫五万两银子不放,莫非是想借题发挥,转移朝野视线,替崔大人的无据攀扯开脱?”
晏知晦目光微沉,看向顾闻英,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顾大人急什么?臣不过问一句,倒是顾大人,句句不离‘无据攀扯’、‘转移视线’,不知是在替太子殿下遮掩,还是替自己遮掩?”
太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东宫修书阁,确有官员捐资。但捐资者众,儿臣岂能一一记得?若有人捐了银子便得官,那朝廷的铨选,岂不是成了笑话?这些账目,东宫皆有详细记录,回头儿臣一并呈给父皇御览,是捐资还是买官,一看便知。”
他说完俯首,垂在身侧的手稳如泰山,指尖没有半分颤抖,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只剩一丝冷意。
顾闻英的目光微微闪动,正欲再言,东廊又传来一道声音。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二皇子萧见彻。
他踏出一步,因腿疾而微微跛行的姿势在肃穆的大殿里格外显眼。
他拱手道:
“父皇,周勉贪墨青州盐税,证据确凿,自当严审。儿臣当年在边关戍守,亲眼见青州运往前线的军粮短缺,军士冻饿而死者无数,根源便在这盐税贪墨之上!至于——那五万两银子,东宫修书阁账目混乱的传闻,连边关军中都有耳闻。查一查,若是清白,正好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堵了悠悠众口;若是有猫腻,也能肃清朝纲,告慰边关战死的将士亡魂!”
萧见睿看了他一眼,旋即收回目光,面色平静。
“够了。”
御座上传来声音,全朝寂静。
皇帝的目光在群臣中扫过,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
萧见睿连忙跪倒:“儿臣在。”
“东宫的账目,回头送到御书房来。着内阁一同复核。”
萧见睿俯首叩首,声音恭谨:“儿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崔望之。
“周勉押解入京,交大理寺审讯。周孝严的案子,一并查。若有实据,严惩不贷。”
崔望之叩首:“臣领旨。”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顾闻英,又扫过晏知晦。
“此案涉及顾家,为避嫌疑,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顾折衡,你既是顾家人,此案你回避,由大理寺卿主审。”
顾折衡面色微微一僵,旋即俯身叩首:“臣遵旨。”
皇帝沉默了一息,目光最终落在了晏知晦身上。
“晏知晦。”
“臣在。”
“你为辅政王,当总领稽查事宜。此案涉及两国邦交,干系重大,务必秉公办理,不可挟私偏颇,更不可借机株连,动摇国本。”
晏知晦垂眸,声音平稳:“臣谨遵圣谕。”
皇帝摆了摆手。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百官跪送皇帝,然后鱼贯退殿。
太子站起身时,面上的笑容已经恢复如常。他朝晏知晦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目光掠过萧见彻,掠过崔望之,最后在顾闻英脸上停了一瞬。
顾闻英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百官陆续退殿,晏知晦走出大庆殿时,天已大亮,初春的日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泛着微微的金色。
他走下台阶,正要往宫门方向去,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沉紫的身影。
五皇子萧沛缓步走在宫道,周身笼着清苦的檀香,倒似这朝堂的血雨腥风,从来与他无半分干系。
一副眉眼含笑,看着是最仁善不过的皇子模样,可这身看似内敛的衣袍,处处藏着旁人难及的天家权势,恰如他这副和善皮囊之下,裹着的鬼蜮心肠。
晏知晦无意间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腕间红绳上的象牙骰子,纹路竟和他送给芥玉的那对一模一样。
他眸色沉沉,缓步走到萧沛身侧。
“五殿下留步。”
萧沛停下,日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丹凤眼愈发温柔。
“摄政王有何见教?”
晏知晦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五殿下这手链,倒是别致。”
萧沛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骰子,抬起手,在日光下转了转。
“随意戴着玩罢了。”
“这骰子看着眼熟,不知五殿下从何处得来?”
“在圆香院捡的。”
“哦?”
“那晚园子里有人打碎了花瓶。五殿下可是遇见了什么人?”
萧沛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骰子,忽然抬起手,将它摘下,托在掌心,慢悠悠送到晏知晦面前:
“确实遇见了。不过是偶遇一位姑娘,行色匆匆间遗落了这枚小玩意儿。本王想着,既是女儿家贴身带的物件,丢了必然心急,想着日后有缘,总能再遇见还给人家。”
晏知晦沉默了一息,目光定在那枚骰子上。
“王爷认识这位姑娘?”萧沛问。
“既是姑娘的贴身之物,五殿下捡的东西,倒是戴得比原主还上心。若想物归原主,自然该亲自问她。”
萧沛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好吧,不瞒王爷。那晚在圆香院,本王本想还给她,可她跑得太快,没来得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后来再没见着。所以便留着,算是替她保管。”
晏知晦的眸色又沉了几分。
替她保管?
这话听着,倒像是这骰子,连同骰子的主人,都成了他萧沛的所有物。
萧沛又道:“王爷若是不信,本王也没办法。不过——”
他目光落在晏知晦脸上,“王爷这么在意这骰子,莫非真是王爷的东西?”
晏知晦沉默了一息。
“不是。”
“那便好。”萧沛笑得温柔,“本王还怕认错了主,闹出误会。”
说完,他朝晏知晦拱了拱手。
“王爷若无他事,本王先告退了。太后还等着。”
他转身往太后宫的方向走去,深紫色的袍角在风里轻轻扬起。
晏知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指尖无意识地抵过腰间与骰子同料的玉扣。
脑海里反复闪过那晚她从圆香院回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模样。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猜忌、怒意,还有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慌,转身往宫门走去,脚步竟比来时快了几分。
待坐进马车,他才冷静下来,对车外吩咐: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