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争玉(上)
远处的宫墙拐角处,萧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手指把玩着腕间温润的象牙骰子,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看来往后这朝堂之争,少不了妙趣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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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慈宁宫。
萧沛前脚刚迈进宫门,廊下几个胆大的宫女便开始偷偷抬眼。
只因那张脸生得太出挑,竟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意味,宛如画中仙人。但他偏偏一身紫袍颀长挺拔,又把这份柔美生生压出了几分凌厉。
他稳步走入,指尖捻着紫檀佛珠,似是见惯不惯。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正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听嬷嬷念经,听到熟悉的声音,立马睁眼,脸上漾开慈爱的笑:
“沛儿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萧沛走到榻边坐下,太后一把握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扫了一圈,眉头皱起来:
“这几日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用膳?”
“孙儿用了,只是天热,胃口淡些。”
“天热?”
太后瞥了眼窗外还带着料峭寒意的天色,伸手轻轻拍了他的手背,嗔道:
“就会哄祖母开心。”
萧沛也不辩解,乖乖任她握着手,眉眼间全是孺慕乖顺。
太后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腕间,盯着那枚骰子顿住了,眉梢一挑,伸手点了点那红绳,挤眉弄眼地逗他:
“哎哟,我们沛儿这是转性了?小时候戴个长命锁都嫌硌得慌,如今居然把个小姑娘家的骰子拴在手腕上?快说,哪家的小娘子,能把我们这尊不食人间烟火的佛都给打动了?”
萧沛垂眸扫了眼骰子,眼尾弯出点腼腆的浅弧:
“在圆香院捡的。那日去园子里散心,见它落在地上,怪好看的,便捡了回来。想着许是哪个小姑娘丢的,先收着,等有缘遇见了,再还给人家。”
“还给人家?”
太后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若真想还,早该交给府里下人去查了,天天拴在手腕上晃,是等着人家姑娘主动找上门吧?”
萧沛垂眸笑了笑,一副少年人怀春的赧然模样:
“孙儿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骰子合眼缘。”
这话半真半假。那日园子里,她慌乱中回头看他的一眼,确实让他顿了一瞬。只是这一瞬的怔忪,如今也被他妥帖地放进了棋局里。
话刚落,殿外就传来内侍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殿门推开,顾云嫣一身藕荷色宫装缓步进来,发髻高绾,步摇轻晃,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得体笑意,上前盈盈下拜:
“臣妾给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后点了点头,慢悠悠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顾云嫣起身落座,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萧沛身上,笑着道:
“臣妾想着太后近日礼佛辛苦,特意带了些新制的素点心过来给太后尝尝。”她顿了顿,看向萧沛,笑意里添了几分刻意的亲近,“五殿下也在?真是巧了。”
萧沛起身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快坐下。”
顾云嫣抬手虚扶,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最终精准地落在他腕间的骰子上,顿了半息。
萧沛垂着眼,却把这细微的停顿收得一清二楚。
顾云嫣试探道:“五殿下这手链倒是别致。臣妾记得,殿下向来不爱戴这些零碎东西的,如今怎么转了性子?”
萧沛抬手把腕间的骰子亮得更明显些,“娘娘好记性。不过是路上捡的小玩意儿,觉得好看,便随手戴了。只是捡来的东西,也不知道原主是谁,娘娘在宫里人脉广,若是有空,帮臣打听打听?”
顾云嫣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捡的?”顾云嫣很快稳住神色,眼波流转,“能入五殿下眼的东西,怕是不简单。”
“娘娘也觉得这玩意儿入眼?”
“不过是小孩子家的零碎,哪比得上娘娘宫里的奇珍。若是娘娘喜欢,回头我让人寻些同款,给娘娘宫里的姑娘们分了玩?”
顾云嫣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自然,没再揪着骰子不放。
太后在一旁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慢悠悠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锋:
“皇后今日过来,怕不只是为了送点心吧?有话就直说。”
顾云嫣收回目光:“太后明鉴。臣妾今日来,确实还有一事想跟太后商议,是关于晓棠那孩子的婚事。”
太后看了萧沛一眼,又看向顾云嫣:“晓棠?是你那个侄女?”
“正是。”
顾云嫣点头,笑着道,“那孩子今年十七了,生得齐整,性子又单纯可爱,臣妾一直想着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思来想去,五殿下是太后最疼爱的孙儿,品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玉棠性子温顺妥帖,若能与殿下结这门亲,既能尽心照料殿下的起居,也能帮殿下正一正外头的闲言碎语,倒也是天作之合。”
殿内瞬间静了一瞬。
太后没说话,只把目光投向了萧沛。
萧沛抬眼迎上顾云嫣的目光,依旧是那副温柔模样。
“皇后娘娘抬爱了。”他语气温和,先退了一步,“晓棠姑娘臣见过几面,确实是难得的好姑娘,只是……”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看着竟有几分真切的不忍:
“臣愚钝,恐怕配不上晓棠姑娘。”
“五殿下,您这话从何说起?”
“殿下是皇子,玉棠只是臣女,要说配不上,也该是晓棠配不上殿下才是。”
“娘娘误会了。”萧沛摇了摇头,“臣自幼喜好清静,终日与佛经为伴,性子寡淡,晓棠姑娘年轻活泼,该好好享受人生,嫁与我这样的人,只会耽误了她。”
他垂眸看向腕间的骰子,抬眼时,眼底漫开恰到好处的缱绻,直白坦荡地抛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棋:
“况且,臣最近,确实遇上了一位姑娘。”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的芥玉,正咬着笔杆,在纸上写满了圆香院的布局,试图回忆起昨夜那人带她走过的路线,找到那间偏僻的厢房。
她满脑子都是那枚丢失的骰子,全然不知,那枚骰子已经成了别人手里,搅动朝堂与后宫的棋子。
这话一出,太后眉梢猛地一挑,眼底瞬间漫开压不住的喜色,连手里捻了半世的沉香佛珠都猝然顿了一瞬。这些日子京里那些不堪的流言早传进了慈宁宫,她正愁没个妥帖的由头替孙儿正名,如今他自己动了凡心,那些污糟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遇上了一位姑娘?”
顾云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五殿下说的是……”
“臣也不知道她是谁。”萧沛指尖轻轻摩挲过骰子边缘,语气软了些,“只知道这骰子,是她的。”
太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骰子,了然地笑了,只当自家孙儿是真的动了少年真心。
顾云嫣的目光在那骰子上停了很久,才勉强把笑容拉回来,点头道:
“原来如此。既然五殿下已经有了意中人,那玉棠的事,就当臣妾没提过。”
萧沛起身拱手,笑得依旧温和:“多谢娘娘体谅。”
顾云嫣没再多留,笑着跟太后告了退,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五殿下既然有了意中人,那臣妾就等着喝喜酒了。只是…那姑娘若是找不着,玉棠的婚事,臣妾可还替殿下留着呢。”
这话落定,殿内的空气微微一凝。太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看萧沛的眼神,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萧沛垂眸笑了笑,没接话,只躬身送她离开。
殿门合上,殿内又只剩祖孙二人。
太后端着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沛儿,那骰子,真的是捡的?”
“皇祖母明鉴。”
“你这孩子,从小就鬼精鬼精的。”
太后放下茶盏,“别跟祖母装糊涂,说吧,那姑娘到底是谁?”
“孙儿真的不知道。那日在园子里遇见她,她慌慌张张的,像是被人追,孙儿帮了她一把,她跑得太快,没来得及问名字,只落下了这枚骰子。”
萧沛低头看着腕间的骰子,唇角笑意深了几分。
太后看着他这副少年怀春的模样,彻底信了,笑着打趣:“所以你就天天戴着这骰子,满宫晃,等着人家姑娘来找你?”
“孙儿想,她若在意这骰子,自然会来找。”
“若不在意,孙儿戴着,也算是个念想。”
“你啊……”太后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又气又笑,“祖母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会算计的小东西。”
萧沛眼睫弯成两轮浅月,一脸乖顺地蹭了蹭她的手,带着点耍赖的劲儿:
“孙儿是皇祖母的孙儿,自然会算计。”
太后被他逗得笑出声,笑罢,又看着他,认真问了一句:“那姑娘,你是真的喜欢?”
萧沛沉默了一息。
指尖的佛珠,第一次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那一息里,他脑子里闪过的,竟不是棋盘上的步步为营,不是顾家与摄政王的互相倾轧。
而是后巷里,她拉着他躲进阴影里,怕他被侍卫牵连的模样;是她明明自己怕得浑身发抖,却还先想着护着他这个“哑女”,问他要不要一起走的样子;更是她那双不带任何算计、敢于直视他的眸子。
是有一丝真心?
分不清楚。
不过转瞬,佛珠再次转动,字字都像浸了真心:“喜欢。”
太后看着他,眼角眉梢的笑意全漫开来,连带着看那枚骰子的眼神都柔和了不少,只觉这小小的物件,竟成了替孙儿扫尽流言的契机:“那祖母就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来找你。”
“皇祖母,若是日后孙儿真寻到了这位姑娘,还求皇祖母成全,为孙儿赐婚。”
太后闻言一怔,“你这孩子,连人家姓甚名谁、喜不喜欢你都不知道,就敢求赐婚?就不怕人家姑娘当着满宫的面,甩了你这脸?”
萧沛抬眼,眼尾微挑:“孙儿自然有办法,让她愿意的。”
殿内檀香袅袅,他垂眸立着,竟比佛前的玉像还要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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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沛走出慈宁宫,并未直接登车,而是顺着廊下缓步走到海棠林深处的僻静处。四下无宫人耳目,一身素色僧衣的于鹤正立在树影里。
他眉目清隽干净,气质沉静如古井,周身带着和萧沛同源的清苦檀香。
见萧沛过来,他只微微颔首,不见多余的虚礼。
“殿下。”
于鹤开口,声音平稳,“那日在圆香院惊鸿一现的施主,落脚处找到了。在摄政王府内院,深居简出,府中内外事务皆由沈素问一手打理,探不到更多。”
萧沛抬手抚过腕间的象牙骰子,唇角弯起一贯温柔的笑意。
“摄政王倒是好雅兴,金屋藏娇藏到自家后院去了。也不怕闷坏。”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去给陆闻砚递句话,让他想办法进一趟王府,给那位姑娘带个口信——就说她丢的那枚骰子,在宫里,在我腕上。若想要回去,自己来取。”
“殿下是想请君入瓮?”于鹤抬眸看他。
“请?”萧沛低笑一声,“我哪请得动摄政王府的人。我只是替她保管了这么久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总要当面交还,才算全了这场缘法。”
他指尖轻轻摩挲骰子的边缘:“她若来,是缘。她若不来……”
于鹤会意,微微颔首:“殿下是想借这一颗骰子,搅动两池水。”
“非也。”
“不过只是个捡了东西,想还回去的闲人罢了。顾家若觉得摄政王府藏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有意思,那是他们的事。摄政王若为了个女子往后宫跑,那也是他自己的选择。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风卷着海棠花瓣落了满身,萧沛伸手拈住一瓣,轻声道:
“好花,自然招人惦记。”
于鹤沉默了一息,忽然开口:“沈素问这个人,心思细,手也稳。陆闻砚未必能瞒过她的眼睛。”
“瞒她做什么?”萧沛把花瓣随手一扬,任它飘落尘埃,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沈素问那么聪明的人,我让陆闻砚去,她肯定能发现。发现了才好,发现了她就会想——这骰子是什么来历?这姑娘跟宫里什么关系?摄政王知不知道?”
他顿了顿,笑得愈发温柔:“她想得越多,越好。”
于鹤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萧沛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于鹤一眼。
“方才提起沈施主,大师的念珠,顿了半息。”
于鹤垂眸,指尖的菩提念珠又捻动起来:“殿下多心了。贫僧只是觉得,那位沈施主,与寻常谋士不太一样。”
“哦?”
他指腹轻轻拨过一颗,珠串相撞,发出一声清响。
“干净。”
萧沛闻言没应声,只垂眸落在于鹤指尖捻动的念珠上,唇边那点惯常的弧度不知何时淡了下去,像是被风吹散的海棠影。
“大师,心不静,事难成。”
说完,他转身步入花枝深处。
于鹤立在原地,垂眸看着指尖的念珠,良久。
“阿弥陀佛。”
风过,花落,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