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暗生醋火[✿吃醋]
摄政王府,兰汀小筑。
已是掌灯时分,窗纸上映出一点昏黄的烛光。芥玉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那枚仅剩的象牙骰子,借着烛光细细地看。那骰子极小,打磨得圆润光滑,在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白。
那颗丢了的骰子,让她心慌了许久。这几日她趁着天黑,偷偷去圆香院附近寻了两三次,连半点影子都没摸着。
回来也不敢声张,只能夜里抓着剩下这颗,心里像悬着块石头,落不下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芥玉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将骰子塞进袖中,慌慌张张站起身来。
门被推开。
门外的夜风跟着他灌进来,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还有淡淡的松木香。
晏知晦站在门口,面沉如水。
“王爷。”芥玉垂下眼,心里打鼓。
晏知晦没有说话,抬步走到窗边的椅子前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壁,目光却像一张网,不偏不倚地笼在她身上,半分都没挪开。
芥玉站在原地,心莫名地悬得更高了,只觉得后背有些发紧。这些天,她总觉得晏知晦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像是在等她说什么。
“这几日,”晏知晦终于开口,“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果然——
芥玉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像是一眼就看透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说什么?难道说她那晚偷跑出去,去了圆香院,撞见一个帮了她的紫衣美人,还丢了他给的骰子?
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她张了张嘴,又死死闭上。
“没有。”她垂下眼,声音低低的,“殿下想问什么?”
晏知晦没有说话。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睫,落到她微微抿着的唇角,最后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抓着袖口。
撒谎。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情绪。他给了她这么多天时间,等她主动开口,等她和盘托出那晚在圆香院见了谁、丢了什么。
可她一个字都不说。
是不敢?还是不愿?还是——她根本不把那骰子放在心上?
“我那日下朝回府,”
“遇见了五皇子。他手腕上,戴着一枚象牙骰子。”
芥玉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懵了。
她看着他,脸上飞快地闪过惊愕、慌乱、懊悔——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只剩下苍白的辩解:
“殿下,我……”
“我给了你多少天?等你开口,等你告诉我。”
芥玉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殿下。”
“我只是……不想给您添麻烦。”
“添麻烦?”
“你以为瞒着我,就不算添麻烦?”
芥玉心里一横,索性说了实话:
“我确实丢了一枚骰子,那晚在圆香院丢的。但我不认识什么五皇子,我那晚只遇见了一个姑娘。”
“她穿着紫色长裙,眉眼漂亮,我只当是哪家的女眷,根本没往别处想。况且她还帮了我,带我避开了侍卫。”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人家帮了我,我当时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怀疑她?”
“紫衣?”晏知晦问。
“是啊,一个紫衣姑娘……”
她看了看他的眼神似乎不对劲,话音渐虚:“也许,可能,或许,是个姑娘……”
晏知晦垂下眼,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他没再说话。
只是那一下下叩击的声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等着她把自己绕进去。
她不知道萧沛是谁,可萧沛知道她是谁。那个男人手腕上戴着她的骰子,在慈宁宫、在太后面前、在皇后面前,堂而皇之地戴着。他捡了她的东西,却不归还,只等着她自己去取。
这是什么意思?那是萧沛在告诉他——你藏着的这个人,我看见了。你若守不住,我便来取。
可这些话,他又不能说给她听。
说了,只会让她更害怕。
“你可知道,”
“那骰子是什么?”
芥玉一愣,看着他,心里满是茫然。
“啊?”
“不就是一枚骰子吗?我之前问过您的,您还说让我猜啊……”
“殿下若在意,我……我赔您便是了。”
“赔?”
晏知晦唇角勾起,捏着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晃出细碎的涟漪。
“你拿什么赔?”
芥玉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她拿什么赔?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全身家当还没他桌上那套茶具值钱——
可他那语气,低低沉沉的,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话里有话。
赌气的话到了嘴边,不知道怎么拐了个弯,变成了一个更离谱的念头:
大不了把我自己赔给您。
念头只闪了一瞬,她就恨不得抽自己一掌。
疯了疯了疯了……
她在想什么?!
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红到脖子。
晏知晦盯着她,盯着那张忽然泛红的脸,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脸红什么?
他说什么了?
她想起谁了?
他想起萧沛那张脸,想起他腕上戴着的骰子,想起他说的那句“若是寻不到她,便一直戴着”——心里的火就压不住了。
她脸红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那张脸?
“想起什么了?”他忽然开口。
芥玉抬头看他,还没从刚才那个荒唐的念头里缓过来,脑子一片混乱。
“啊?”
她脸还红着,眼神飘忽,完全是一副心虚到极点的模样。
“芥玉。”
“你老实告诉我,刚刚到底在想起什么?”
芥玉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心里又慌又羞。
她没想起什么啊。就是……就是脑子里冒出一个不该有的念头,把自己吓着了。
这话能说吗?打死也不能说,说了非得被他当疯子。
“没、没想起什么……”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就是,就是您问那话……”
“哪句话?”
“就是……”
“就是‘拿什么赔’那句……”
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睫毛颤颤巍巍的。
他不懂,“拿什么赔”这句话,有什么好心虚的?
晏知晦皱了皱眉,心口那股没名没分的酸意,不受控地涌上来。
“赔不了就别乱说。”
“我不问你和谁见过。但你最好别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你的名字。尤其是五皇子。”
“可我清清白白……”
芥玉心里又气又委屈,眼眶竟开始泛上一层雾气。她不知道最近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从前他对她也没多温柔,可她竟开始有些受不住他这样的语气了。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他是主子,是摄政王,她活着是为了报仇,不是在这点儿女情长的小事上掉眼泪的。
要撑住。
晏知晦顿住,对上她那双雾蒙蒙的眼。
“算了。”
“剩下那颗,你好好戴着。别再弄丢。”
“知道了。”她敷衍道。
她没有点头,只能默默地表示自己的不满。
方才先是揪着她失态脸红的模样步步追问,问得她一颗心七上八下;转头又冷着脸撂下一句“赔不了就别乱说”;到了此刻,却只轻飘飘一句让她好好收着——旁的半句缘由、半分解释都不肯给。
她指尖无意识地摸着袖口里的骰子,心里的疑惑越积越重。
这骰子,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他怎么就不肯说呢?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坠下来。
晏知晦看着她,刚才脸红的时候,眼睛躲躲闪闪的,不知道在想谁;这会儿却好似怯怯的,怕他又要凶她。
可他不气她,又能气谁?气萧沛?气那个长着招摇脸、会笑会说话、满宫晃着她骰子的男人?
他闭了闭眼,满腔无处发泄的郁气,到最后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路过廊下时,目光极淡地扫了一眼暗处,朝垂手立着的亲卫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芥玉下意识抬起手,悬在半空。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这道门。”
门开了,又关上。
芥玉站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又被她狠狠擦去。
不就是一枚骰子吗?他在意得紧,却半分不肯说清缘由,连那骰子到底藏着什么分量,都不肯对她露一句实话。
猜来猜去有什么用?她活着,从来不是为了琢磨他眼神里那点欲言又止的深意,更不是为了陷在这点儿女情长的弯弯绕绕里,忘了自己要走的路。
可指尖触到袖中那枚温润的象牙骰子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就算她不去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该清楚——那骰子是晏知晦给她的,如今落在五皇子手里,那人敢堂而皇之地戴在手上,在太后、皇后面前招摇,本就是拿着这件东西做文章。
今日是拿骰子刺晏知晦,明日,就会顺着这枚骰子,查到她的头上。
她藏在这摄政王府,本就是为了避祸、为了等一个报仇的机会,绝不能因为这枚骰子,把自己拖进皇子间的争斗里,更不能成为旁人攻讦晏知晦的把柄——哪怕她在他眼里,或许本就无足轻重。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桩麻烦,本就是她惹出来的,自然该由她自己了结。
只是……
芥玉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
她得等,等一个能出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