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骰引宫闱
子时末,一道影从墙头翻落,落地时悄无声息。
月光下,陆闻砚一身月白锦袍,洒金折扇轻摇,桃花眼在夜色里泛着潋滟的光。他刚站稳,身后就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陆公子好雅兴,翻墙入摄政王府,是来赏月?”
陆闻砚脚下一顿,转身便见廊下阴影里,沈素问素衣而立,面容清寒。
他半分不慌,收扇拱手笑答:“沈姑娘好眼力,听闻王府月色冠绝京城,特意来瞧瞧。”
“既来赏月,何不走正门?”
“正门落了锁,在下等不及明日,只好出此下策。”
沈素问没再接话,只冷眸看向他,看得陆闻砚心里发毛,正要打哈哈圆场。
“是谁让你来的?”
陆闻砚一愣。
“摄政王府的墙不是谁都能翻的,你敢来,背后定有人撑腰。是谁?”
沉默一息,陆闻砚收了笑意,低声道:“于鹤。是于鹤让我来的。”
廊下的风骤然停了,沈素问垂在身侧的手,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他让你来做什么?”
“给府上芥玉姑娘传句话——她丢的骰子,在宫里五殿下腕上,想要,自己去取。”
沈素问沉默片刻:“就这些?”
“就这些。”
她抬眼:“你替我带句话,让他来见我。他知道我在哪,我也知道他在哪,这些年各自为主从不往来,如今,我只想见他一面。”
陆闻砚叹了口气:“沈姑娘,于鹤是五殿下的人,这时候来见你,不怕五殿下起疑?”
“五殿下让他传这句话,本就是想让我知道于鹤在他手里,想让我乱了方寸。他来见我,本就合了五殿下的意。”沈素问语气平静。
“你要去见芥玉,我不拦你,府里暗卫我会替你引开,保你进出无碍。但你记着,必须保她毫发无损,天亮之前把人完完整整送回来。我的话,一字不差带给于鹤。”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局,五殿下算的是她。
陆闻砚挑眉应下,折扇一挥,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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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玉没想到,晏知晦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敢摸进她的屋子。
窗棂轻轻响了一声,她猛地抬头,就见一道月白色的影子从窗口翻进来,落地时衣袂翩然,顺手还把窗给带上了。
陆闻砚转过身,折扇一展,朝她笑得风流倜傥:“孔雀姑娘,别来无恙。”
芥玉一怔,随即起身,目光往门口飞快地扫了一眼。
“陆公子好大的胆子。”她压低声音,“王爷若是知道你来……”
“王爷今晚不在府里。”
陆闻砚在桌边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家那位沈姑娘,刚刚也被我说通了,沿途的暗卫都被她引去了前院。这会儿整座王府后院,就剩你一个人清醒着。”
芥玉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了几转,晏知晦刚走他就出现,这也太巧了些。
“陆公子深夜造访,总不会是来找我喝茶的。”
“聪明。”陆闻砚折扇一收,抬眼看着她。
“我是来给你传句话的,你丢的那枚骰子,在宫里,在五殿下腕上。”
芥玉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想起了圆香院那个紫衣人,始终没开口说过话,那晚的相遇,怕根本不是偶然。
莫非紫衣姑娘就是五殿下……
“五殿下,他知道我是谁?”她问。
“他知不知道,我不清楚。”陆闻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他让我给你带的话是:骰子在他那儿,你若想要回去,自己来取。”
芥玉沉默了。
她一个九品司宾,凭什么入宫去见五殿下?凭什么去取那枚骰子?更何况,晏知晦刚把她关在府里,不准她踏出这道门。他前脚走,她后脚就偷溜出去,还跑去见五殿下,这要是让他知道……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枚仅剩的骰子,她当然要把骰子拿回来,这是她刚刚下定的决心。
可陆闻砚带来的这条路,太险。
若是她跟着去了,万一这是五殿下布的局,不仅拿不回骰子,反而会被抓住把柄,彻底把晏知晦拖下水;可若是不去,骰子就永远在五殿下手里,永远是悬在晏知晦头顶的一根刺。
“陆公子。”她抬眼看他,眼底是清醒的戒备。
“你替谁传话?”
陆闻砚眨了眨眼,笑得无辜:“替一个叫于鹤的人。”
“于鹤?”
“五殿下的谋士。”陆闻砚摇着扇子,语气轻描淡写,“也是沈姑娘的旧相识。”
芥玉愣了一下。
沈素问的旧相识?原来如此。
“那请问陆公子,为什么他们叫你来,你就来?”
陆闻砚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起来。
“为什么?因为有人给了钱呗。”他扇子一摇,语气懒散。
“我陆闻砚认钱不认人,这你不是早就知道?”
芥玉没应声,只狐疑地盯着他。
陆闻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收起折扇,咳了一声。
“好吧,也不全是钱的事。”
他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毕竟能让你这位被王爷藏得严严实实的姑娘,正眼瞧我一眼,跑这一趟也不算亏。”
芥玉哼笑一声。
“陆公子这话,我可记着了。回头王爷问起来,我就说是你自己想来看我的。”
陆闻砚脸色一变:“哎,你可别害我——”
“玩笑罢了。”芥玉打断他,收了笑意。
“陆公子,你方才说,那骰子在五殿下腕上,要我亲自去取。可我如今出不了府,更进不了宫。你既然来了,总不会只是传句话就走。”
陆闻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丫头,果然聪明。
“我确实有法子带你进宫。”他压低声音,“五殿下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随我去,乘着夜色,天亮前就能回来。王爷那边,有沈姑娘替你打掩护,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芥玉抿着唇没有说话,脑子里飞速盘桓着种种顾虑。
越想越觉得这趟去不得,越想越觉得那骰子像根线,正把她往一个看不清深浅的局里拽。
“陆公子。”她抬头。
“这趟,我还是不去了。”
陆闻砚一愣。
“不去?那可是王爷给你的骰子,你就这么不要了?”
“不是不要。”
“是不能这么要。”她环抱双手,冷静道。
“五殿下让我亲自去取,摆明了是想见我。可我为什么要顺着他的步子走?我跟他不熟,那晚在圆香院,我连他的真实身份、是男是女都没十足的把握。如今他设了这个局,等着我往里跳,我若就这么跟着你去了,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陆闻砚的眸子一亮。
芥玉继续道:“况且,王爷刚把我关在府里,就是不想让我掺和这些朝堂争斗。我若瞒着他偷跑出去,被他知道,只会让他觉得,我和五殿下之间,真的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我不想让他误会,更不想因为我,让他落人口实。”
陆闻砚笑了。
“误会?”他折扇一展,“芥玉姑娘,你这么怕他误会,是因为他是你主子,还是因为……”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着她,眼里带着了然。
芥玉别过脸去。
“陆公子别想多了,我只是不想给王爷添麻烦。”
“是吗?”
陆闻砚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再看时只剩树影。
他回头看她,“芥玉姑娘,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既然今晚来了,就多说两句。”
“那枚骰子,确实是王爷给你的,对吧?你好好想想,他给你的时候,说的是什么?有没有告诉你这东西的来历?有没有说它有什么用?”
芥玉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确实不知道。
陆闻砚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叹了口气。
“你看,你只当它是王爷给你的私物,却不知道它落在外人手里,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五殿下把它日日戴在腕上,在宫里招摇,连太后都看在了眼里。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明晃晃地告诉满朝文武,摄政王府的贴身信物,落在了他手里。往轻了说,是王爷驭下不严,连自己人的东西都看不住;往重了说,旁人只会猜,他握着王爷的把柄。”
他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五殿下更是在明着告诉王爷,他知道你被藏在王府里,知道你是王爷的软肋。”
“实话说,我拿了五殿下的跑腿钱,也承过摄政王府的人情,两边都不能坑。我陆闻砚认钱不认人,可也不爱看个小姑娘傻乎乎往火坑里跳,连自己踩了多大的雷都不知道。”
“你……你说什么?”芥玉紧皱双眉。
陆闻砚看着她,目光复杂。
“芥玉姑娘,你不想去,我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不去,五殿下就越知道你在意什么。你不去,那骰子就一直在他那儿,一直戴在他腕上,一直让王爷看见。你觉得,王爷看见那骰子,会怎么想?”
芥玉手中握着袖中的骰子,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朝堂之上,可能御史台会拿着这件事攻讦晏知晦的场景——他身为摄政王,本就容易被宗室猜忌、被百官忌惮,这枚骰子,或许会成为对手手里最锋利的刀。
两害相权取其轻。
比起被误会,她更赌不起晏知晦因她落下把柄的代价。
许久,她都说不出话。
陆闻砚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他会想,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取回来?是不敢?还是不想?还是——”
他故意拉长尾音。
“你跟五殿下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我没有!”她反驳道。
“我知道你没有。”
陆闻砚语气轻下来,“可王爷不知道呀。他在意你,就越会在意这些事。你若是不去,这事儿就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化不开了。”
芥玉低下头,晏知晦,会在意她吗?
这个念头只一闪,便被她压了下去。眼下最要紧的,是掐断这个能攻讦晏知晦的话柄,其余的,都是次要。
“陆公子。”她抬起头,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笃定,“你方才说,能带我进宫?”
陆闻砚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
“想通了?”
“想通了。”芥玉起身,“但这趟,不是为了跳谁的局,而是为了把那骰子拿回来,掐断这个话柄。”
她声音低下去:“我亲自去取,才能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不能任由旁人拿着它做文章。”
陆闻砚难得没有接话,只看着她,笑意慢慢收了些。
“成。那你收拾收拾,咱们这就走。五殿下那边,我让人传了话,说你今夜就去。”
芥玉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妆台前,把那枚仅剩的骰子从袖中掏出来,放在妆匣里,合上盖子。
陆闻砚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不带这一颗?”
芥玉摇了摇头。
“不带。万一出了什么事,至少这一颗还留着。”
陆闻砚沉默一瞬,没有多问。
“走吧。”
陆闻砚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朝她招了招手。
芥玉深吸一口气,跟着他翻出了窗。
远处老槐树的浓荫里,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跃下。
霍惊玄按了按腰间摄政王府亲卫的令牌,幸有临行前王爷的吩咐。
他抬眼望了望晏知晦离京的方向,转瞬没入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