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玲珑局
陆闻砚在一处偏殿前停下。
“到了。”他压低声音,“我就送你到这儿。进去之后,全看你自己。”
芥玉点了点头。
陆闻砚看她一眼,忽然又补了一句:“那位于鹤大师也在里头。沈姑娘托我带的话,我得当面传给他。你放心,我不走远,就在廊下候着。若是真出了什么事……”
他弯了弯嘴角:“你就喊,我跑得快,肯定能替你搬来救兵。”
芥玉脸上挂出一个笑,“放心,我定不会让陆公子独善其身。”
陆闻砚手上的扇子顿住,像是被那个笑晃了一下。
“成啊!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稍稍倾身,眼底带着促狭,“那咱们这可算做成一对有造化的孔雀了。”
不等芥玉反应,他折扇一摇,往廊下阴影里潇洒走去,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芥玉立在殿门前,半晌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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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银。
空气里浮着清苦的檀香——不是寻常礼佛的那种甜腻,是极寡、极淡、几乎带着药味的那一种,像是有人把清修熬进了骨血里。
屏风后隐约露出一角床榻,月白色帐幔垂落,遮住了大半。
但是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躺着,一动不动。
芥玉愣了一瞬,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正是那个紫衣“姑娘”。
他在榻上,呼吸平稳,眉眼阖着,像是真的睡熟了,一只手垂在榻边,腕间露出一截红绳,红绳上系着——
她的骰子。
芥玉盯着那枚骰子,心跳漏了一拍。
她等了片刻,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她屏住呼吸,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
在他榻边蹲下,一只手慢慢伸向他的手腕。
——忽然!
他的手猛地翻了过来,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芥玉整个人被拽上了床榻,后背砸进衾被里,眼前天旋地转。
下一瞬,一具温热的身体压了下来。
扑面的清苦檀香,浸透衣料,钻进她的呼吸,带起细微的战栗。
他竟睁着眼!
眉目一段楚楚,一副笑里藏刀的坏模样儿。
芥玉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挣扎,却被他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只手捂上她的嘴,淡淡的檀香,和她呼吸纠缠在一起。
“嘘——门外有客人。”
芥玉呼吸一滞。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棂。月光下,窗纸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贴在那儿听。
门外有人。
他把她拽上床、压着她、捂着嘴——是做给门外看的。
她飞快地想着。今夜她背着晏知晦的禁令偷跑出来,若明日宫里传出什么闲话,传到晏知晦耳朵里……
她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正觑着她,眸中笑意深浓,看得人无端心头发火。
她恼透了这副温柔的笑脸,被他这样按着当作筏子——可她连挣扎都不能,一挣扎,门外的人只会看得更清,传出去的话只会更难听。
芥玉咬了咬牙,忽然张嘴,一口咬在他的虎口处,像是下了真力气。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手腕淌下来,滴在她颈侧。
他不仅没有躲,眼底还反倒浮出欣赏的笑意来。
看着他的反应,芥玉顿感寒意四起。
门外那道影子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他偏头看了一眼窗棂,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戏,演足了。
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微微抬起身子,月光从帐幔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脸色煞白,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浑圆,不知是急还是怕,颊边泛着红。
“唉——”他轻叹一声。
芥玉咬着唇,没有说话。
门外的影子终于动了。那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瞥了一眼窗外,缓缓起身,放开了她。
芥玉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警惕地盯着他。
他起身下床,那一袭深紫色锦袍被她扯得有些松了,衣襟微敞,隐约可见胸膛的轮廓。他随手拢了拢,动作懒散得很。
空气里那股清苦的檀香又浓了几分。
“咬得挺狠。”他看了一眼自己血淋淋的虎口。
他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又抬起那只受伤的手,将腕间的骰子解下来,握在掌心。
“来拿。”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目温温的,笑意也温温的——可她偏生觉得冷。这个人做什么都像在笑,笑得你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局。
她咬了咬唇,犹豫片刻。
起身,一步一步挪到他跟前,伸出手。
就在她指尖将要触到骰子的瞬间,他忽然把手举高。
芥玉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萧沛忍俊不禁。
“想拿回去?”
芥玉没有说话。
他把骰子在指尖转了转,月光落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本王可以还给你。”他说,“但你要答应本王一件事。”
芥玉心头一紧。
“什么事?”
“嫁给本王。”
芥玉愣住了。
“什么??”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殿下……”
“你没听错。”萧沛打断她,“本王要你嫁给我。”
芥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疯了?还是有什么阴谋?她只是一个九品司宾,一个从摄政王府出来的人,他娶她做什么?
“殿下为什么要娶奴婢?”
萧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欣赏她脸上闪过的每一丝神色。
“三司会审,知道吗?”
芥玉心头一凛。
“崔望之查周勉,查顾平,查裴家。”他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查到最后,会查到你头上。”
“你以为晏知晦能保你?”他看着她。
“案子查到你头上,他便只剩两条路——保你,朝堂会说他结党;弃你,便是见死不救。”
他顿了顿,语气很轻:“无论哪一条,他都走不远。”
芥玉垂下眼,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萧沛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又深了几分。
“但本王可以保他。”
芥玉猛地抬起头。
萧沛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嫁给我,你便入了我萧沛的玉牒,是堂堂正正的五皇子妃,不再是摄政王府的九品司宾。三司会审要动你,必先请旨动皇子妃,陛下本就忌惮摄政王权柄过重,乐见我挖他的墙角、分他的势,绝不会准奏。而晏知晦那边,你成了我的人,旁人只会说我与他争人结怨,反倒洗清了他结党营私的嫌疑——太子和顾家拿不住他半分把柄,他自然就安稳了。”
芥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说什么?
用她嫁给别人,来保全晏知晦?
“殿下……”她开口。
“殿下为什么要帮摄政王?”
萧沛笑了,笑意里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凉薄:
“帮他?”他摇了摇头,“本王与他非亲非故,何须帮他?我给你的这条路,保他只是顺带的甜头,本王真正想要的,从来只有你。”
芥玉迎上他的目光,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什么。可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什么都照不见。
“殿下想要奴婢做什么?”她问,“做棋子?做刀?还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萧沛微微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你倒是直接。”
他走到她面前,身上那股清苦的檀香又飘过来,干净得与这满殿的奢靡格格不入。
“本王要你做灯。”
芥玉愣住,这话听着耳熟,指尖瞬间绷紧。
“灯?”她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冷意,“摄政王也说过,要奴婢做灯。”
萧沛闻言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丹凤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可本王要你做的,是悬在高处,是堂堂正正亮在人前,不必再藏起锋芒的灯。”
他要她嫁给他,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摄政王府出来的人,现在是他五皇子的了。
这是布更大的局?
“殿下就不怕,奴婢嫁过去之后,心还在摄政王府?”
“不怕。”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边:
“因为本王会给你一个,心甘情愿留的——”
他顿了顿。
“理由。”
芥玉心头一紧。
萧沛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芥玉接过,借着月光展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是晏知晦的笔迹,她认得。
“…南昭晏氏遗孤。用完,可弃。”
芥玉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这是假的!”她抬起头,语气坚定,“殿下伪造的。”
萧沛不置可否,只淡淡一笑。
“你觉得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他语气依旧温和:“不过你可以回去问他。这封信是不是他写的。还有,他对你——究竟有几分真。”
芥玉垂下眼,没接话。
萧沛目光在她身上一停,眼底浮出些赞许的意思。
此女当真是聪明。聪明到不会轻信任何东西,聪明到挨了一刀还要先验验刀上的血。
但他不需要她信。
只需她心里种下一根刺。那刺会慢慢长,慢慢扎,扎到她夜半辗转时总要想起——万一是真的呢?
她越聪明,刺扎得越深。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他开口。
“你回去,便还是他的人。等着他用完,等着摄政王府的案子落到头上——你什么也做不了。”
“嫁给我,他平安。你想翻的案子,也不必再借别人的手。”
话止于此。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他看着她,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适宜的温和。
“殿下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奴婢信殿下。”
萧沛挑了挑眉,没说话。
“可殿下凭什么让奴婢信?”她抬起眼睫,迎上他的目光。
“摄政王也说过要帮奴婢翻案,也说过让奴婢做灯。可他说的和殿下说的,都是嘴上的话。奴婢又凭什么相信殿下就不是另一场利用?”
“你倒是个明白人。”
“那本王问你,岳铮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你!——”
话音哽在喉间。
“岳铮的案子,是你做的,对吗?”
萧沛看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出声来。
“你知道本王最佩服你什么吗?”
芥玉抬起头。
“就是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好到有时候,本王都分不清,你到底是芥玉,还是拾翠。”
拾翠!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感觉周遭一切都被抽空了。
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来回地转。那是她本来的名字,是阿娘对着窗外一点绿意,用炭枝划拉出来的名字。
他知道?
怎么会知道?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指尖狠狠攥起,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意,连牙关都在轻轻打颤: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你到底查了多少?!”
“密报递上来那日,本王扫了一眼,觉得甚是有趣。”
“便顺水推了一程。”
“后来一直想寻,是哪个胆大的。”
他笑了笑。
“今日倒是对上人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可亲地看向她。
“岳铮一案,看似是你以一己之力,扳倒了西境军方半壁。让裴烈趁机安插亲信,接管部分实权;又让晏知晦觉得你有用,将你留在身边。”
他顿了顿。
“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局,埋下了什么?”
芥玉没有说话。
萧沛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讲经:
“西境边防,因你这一局,三年之内再难恢复。北朔若此时叩关,南昭拿什么挡?”
“你帮裴烈除掉政敌,让他独站高峰。可高峰之上,四面来风,他迟早成为众矢之的。你为自己铺了路,也为南昭挖了坑。”
他看着她,目光里竟有几分悲悯。
“拾翠,你这是在走独木桥。一头是仇,一头是国。你走得稳,便能报仇;你走不稳,便是千古罪人。”
芥玉垂下眼,没有说话。
萧沛也不催。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细碎的爆裂声。
良久,她抬起头。
“殿下与奴婢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萧沛看着她,忽然笑了。
“本王想给你换一条路走。”
“什么路?”
“因果路。”
芥玉微微一怔。
萧沛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
“你造了因,便得承果。岳铮一案,你埋下的那个坑——有朝一日北朔叩关,边防溃烂,你拿什么填?”
“但你若肯换一条路走,这果,本王替你承。”
芥玉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沛收回手,退后一步:
“晏知晦要你缩在阴影里,做他的暗棋。可本王能让你站在日光下,做自己的主。”
“你想要的,不过是两样:仇要报,人要全。晏知晦给不了你两全,他只会让你在暗处越陷越深,直到你也分不清自己是刀还是刃。”
“但本王可以给你,因果自证,善恶自裁。”
他眉眼间透出怪异的慈悲,像供在龛里的恶佛,眼底空空,深不见底。
“不信的话——”
“想不想看一出戏?”
芥玉沉默。
月光一寸一寸移过她的脸,直到她慢慢抬起眼,露出那份沉郁的神色。
“若殿下这出戏,奴婢不看呢?”
“不看?”
萧沛收了笑,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把一枚玉牌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月光下,那个“晏”字清清楚楚。
“他不一定等得起。”
芥玉盯着那枚玉牌,没有说话。
萧沛也不催。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只落入网中、还在挣扎的雀鸟。
“殿下要奴婢看多久?”
萧沛的唇角弯起来。
“看到你信为止。”
他把玉牌收回袖中,转身走回床榻,坐下,倚在床柱上,目送她离开。
“去吧。”
芥玉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
“殿下。”她没有回头,“今日之事,奴婢记下了。”
萧沛没有应声。
芥玉推门而出。
萧沛倚在床柱上,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檀香袅袅,在他周身缠绕,又缓缓散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处那个带血的牙印。
“拾翠……”
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
只是抬起手,将腕间那枚骰子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细细端详。
平平无奇。
看了很久。
直至殿外的月光移过窗棂,檀香燃尽,余烬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