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玉非我玉
芥玉从殿内出来时,脚步比进去时快了许多。
陆闻砚靠在廊柱上,百无聊赖地摇着扇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桃花眼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扇子“啪”地合上。
“骰子呢?”
芥玉没说话,只是垂下眼,手垂在身侧,空空的。
陆闻砚眉头一挑,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裳整齐、发丝未乱,神色却沉得厉害,便收了玩笑的心思,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问:
“没拿到?”
芥玉摇了摇头。
“他不给?”
芥玉又摇了摇头,“可以这么说。”
陆闻砚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扇子敲了敲掌心:“成啊孔雀姑娘,你倒是有骨气。跑这一趟,王爷的禁令违了,王府的墙翻了,宫里也进了,最后就是了看一眼五殿下长什么样。”
芥玉没接话,只抬眼往殿门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门虚掩着,里面烛火已经灭了,月光从窗棂漏进去,在地上铺成一片。
她忽然转身,轻手轻脚往窗边走去。
陆闻砚随即眼睛一亮——有热闹!
他收起折扇,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压低声音:“干什么去啊?”
“听墙角。”芥玉头也不回。
陆闻砚憋着笑,学着她的样子猫腰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溜到窗根底下,蹲在阴影里。
窗纸薄,里面的人说话,断断续续能听个大概。
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人开口——是萧沛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尾音:
“走了?”
另一道声音响起,像是古寺里的钟磬余音:“走了。”
陆闻砚听见这个声音,眉头微微一挑,扇子在掌心顿了顿。
于鹤。
芥玉注意到他的反应,没有多说,继续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你方才在门外站了那么久,看见什么了?”萧沛问。
“殿下想让贫僧看见什么?”于鹤反问。
萧沛笑了一声,“本王想让所有人都看见,摄政王府藏着的那个,今晚进了本王的寝殿。”
沉默了一息。
“殿下就不怕,那位施主回去之后,摄政王问起来,她会说今夜什么都没发生?”
“说与不说,重要吗?”
“重要的是她来过了。她来的时候,是本王的寝殿。明日一早,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殿下这是逼她。”
“本王是在救她。”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萧沛笑了,那笑声带着点无奈的意思:“明玉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闹脾气是常事,回头哄哄就好了。”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困惑:
“不过这女子……”
于鹤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倒有几分明玉的影子。”
“她方才在殿里,咬本王那一口,你是没看见。”
他不知想到什么,低笑了一声:
“那眼神又凶又倔,和明玉一样,都是不肯低头。”
窗根底下,芥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明玉?
“殿下是说,芥玉姑娘像苏先生?”
“不像。”萧沛答得很快,却又略一沉吟,“但有些地方,又像。”
他似乎在思索怎么措辞:
“明玉是明玉,她是她。可方才她瞪本王那一眼,本王恍惚了一下——好像看见明玉站在跟前。”
“殿下……”于鹤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
“本王知道你想说什么。”萧沛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却听不出喜怒。
“我就是觉得奇怪。”
“奇怪她怎么敢咬本王,奇怪她听了本王那些话,还能不哭不闹,问凭什么信本王。”
“明玉当年也是这样。”他的声音低下去,“明明什么倚仗都没有,却偏要站得比谁都直。”
殿内又静了一息。
“明玉那边,你让人传个话——就说本王这几日忙,过些天去看他。让他别闹,他喜欢的那套茶具,本王让人寻着了,回头给他带去。”
于鹤应了一声:“贫僧记下了。”
屋子里突然寂静,像是察觉了什么。
窗根底下,芥玉飞快地朝陆闻砚使了个眼色:走。
两人刚猫着腰站起来——
“二位听够了?”
门前传来那道慵懒的声音,近得几乎就在耳边。
芥玉浑身的血瞬间涌上头顶。
她没回头,也没犹豫——借着蹲着的姿势,身子就地一滚,眨眼间便滚进了廊下那丛矮冬青的阴影里,蜷成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
动作快得陆闻砚都没反应过来。
“你——!”
他愣了一瞬,随即飞快地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冬青丛前面,折扇“唰”地展开,扇面上“清风明月”四个字在月光下晃得刺眼。
萧沛不知何时已经出了殿门,就站在廊下,月光照在他脸上,衬得那双丹凤眼愈发深不见底。
他目光扫过陆闻砚,又扫过他身后那丛矮冬青,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陆公子好雅兴,大半夜的,带着人来听墙角?”
陆闻砚摇着扇子,笑得风流倜傥:“五殿下误会了。在下只是等得无聊,四处走走,不小心走岔了路。”
“走岔了路?”萧沛慢慢走近两步,目光往他身后那丛冬青瞟了一眼,“那方才蹲在这儿的,是两只野猫?”
陆闻砚面不改色:“野猫?哪呢?五殿下眼神真好,在下怎么没看见?”
萧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
“陆公子这张嘴,倒是能说会道。”
“哪里哪里,混口饭吃罢了。”陆闻砚拱了拱手,“五殿下若无他事,在下告退了。夜深了,再不走,宫门该落锁了。”
他说完,也不等萧沛回应,转身就走,脚步从容,扇子摇得四平八稳。
萧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陆公子。”
陆闻砚脚步一顿。
“你身后那只野猫,”萧沛语气里带着点笑意,“让她藏好了。本王的话,永远有效。”
陆闻砚头也不回,只是扇子摇了摇,算是应了。
他走出萧沛的视线,脚步立刻加快,七拐八绕到了一处偏僻的宫墙下,才停下来,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没人跟来。
他松了口气,对着来路的方向压低声音:
“快出来吧,安全了。”
芥玉从拐角的阴影里探出脑袋,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钻出来。
“陆公子好快的反应呀。”她小声说。
“废话。”陆闻砚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不快点的话,小爷我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倒是你啊,小孔雀,也太不仁义了,居然敢抛下我……”
芥玉没接话,只低着头往前走。
陆闻砚也不恼,快步跟了上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方才殿里的那两道声音,尤其是第二道,你听见了吧?”
芥玉点点头:“听见了,那是谁?”
“于鹤。”陆闻砚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沈姑娘的旧相识。”
芥玉脚步一顿,抬起头看他:“就是让你传话的那个于鹤?”
“对。”
“他……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她说。
陆闻砚嗤笑一声:“坏人脸上又没写字。不过你倒说得对,他确实不算坏,只是跟错了人。”
芥玉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
两人翻出宫墙,七拐八绕到了陆闻砚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上,车夫是个哑巴,见人上来,二话不说扬鞭就走。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芥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明玉,像她,试探,看戏。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眉头紧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睁开眼,看向对面坐着的陆闻砚,他正靠着车壁打盹,一张俊脸在昏暗里显得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点疲惫。
“陆公子。”她开口。
陆闻砚睁开一只眼看她:“嗯?”
“五殿下说会给我看一出戏,你觉得会是什么?”
陆闻砚坐直了身子:“你想看?”
芥玉没说话。
陆闻砚想了想,“以我对五殿下的了解,他说要让你看戏,那这戏就一定会唱。唱什么,什么时候唱,他一定早就安排好了。至于你看不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是站在台下,还是被请上台。”
芥玉垂下眼:“那我应该站在台下看?”
“你站得下去吗?”陆闻砚反问。
芥玉没回答。
陆闻砚叹了口气,扇子敲了敲掌心:“罢了罢了,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芥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狡黠的亮光:
“陆公子,我现在给你出个价——你帮我盯着五殿下,看他到底要唱什么戏。价码你开。”
陆闻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哟,小孔雀这么上道,学会收买人心了?”
“不是收买。”芥玉认真地看着他,“是合作。你帮我,我以后有机会,也帮你。”
陆闻砚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慢慢收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行。”他点点头,“不过先说好,我只是帮你盯着,可不负责替你挡刀。出了事,你得自己扛。”
“成交。”
芥玉点点头,又问:“对了,王爷最近在忙什么?”
陆闻砚挑了挑眉:“怎么,刚出来就想他了?”
芥玉瞪他一眼:“我问正经的。”
“正经的?”陆闻砚想了想,“我只知道他最近京郊大营那边有事,三司会审也忙着,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他那个人,嘴紧得很。”
芥玉沉默了一瞬,又问:“于鹤和沈姑娘,是怎么回事?”
陆闻砚扇子一顿,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方才在殿里,你听见于鹤的声音时,反应不对。”芥玉看着他,“你认识他,而且不只是认识。”
陆闻砚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小孔雀眼睛倒是尖。”
他往后靠了靠,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于鹤和沈姑娘的事,我也只是听说。他们俩小时候在同一座庙里长大,青梅竹马。后来庙里出了事,两人走散了。沈姑娘被王爷的人救了,进了摄政王府。于鹤——”
他顿了顿,“于鹤被五殿下的人捡了去,从此替五殿下办事。”
芥玉皱起眉:“所以他们俩,这些年一直没联系?”
“联系什么?”陆闻砚嗤笑一声,“一个是摄政王的人,一个是五殿下的人,见了面能说什么?叙旧?叙旧能叙出什么来?不过是让各自的主子多一层猜忌罢了。”
芥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于鹤让陆公子传话,沈姑娘让陆公子带话回去——他们这是想见面?”
陆闻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芥玉垂下眼,若有所思。
马车又走了一段,芥玉忽然开口:
“陆公子,我问你一件事。”
“问。”
“五殿下说,他和王爷非亲非故。可我以前在王府,曾听过王爷喊太子,叫太子皇兄。王爷他……是皇子吗?”
陆闻砚的扇子停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确定想知道?”
芥玉点点头。
陆闻砚的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芥玉看着他,难得从他脸上看出几分犹豫。
“若是不方便说,便罢了。”她开口。
陆闻砚摇了摇头,“王爷他,以前不姓晏。”
芥玉一愣。
陆闻砚往后靠了靠,目光投向车顶,像是在整理那些听来的、拼凑起来的往事:
“是,但又不完全是。”
“他本名萧珩,母妃是晏家的人。我们北朔的将门,当年威风的很啊,战功累累。只是后来晏家出事了,一夜之间被满门抄斩。老皇帝念及旧情,本来保他母妃不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死了,据说是被下了毒,做成了人彘。”
芥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喘不过气。
“我记得,他还有一个弟弟。”陆闻砚继续说,“比他小六岁,但是后来也死了,听说是写了一个不该写的字.......”
他没说完,只是用扇子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那天之后,皇帝下旨,让他改随母姓。”
“知晦知晦——知晓晦气嘛。”陆闻砚看向她,“从此世上再没有那个姓萧的皇子,只有一个晏知晦。”
“那太子……”芥玉问。
陆闻砚点点头:“太子小时候跟他有过几分情分。那时候太子还小,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见了他喊皇弟。这份情分,想必他应该是记到了现在。至于其他的皇子——”
他嗤笑一声:“在那些人眼里,王爷根本不姓萧。他只是一个被赶出去的孽种,一个靠着战功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外人。所以五殿下说他和王爷非亲非故,也没错。因为除了太子,没人把他当皇子看。”
“虽然他们两个现在并不对付,但是人嘛,总是复杂的。”
芥玉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晏知晦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沉沉的眼睛,看人时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原来那层东西,是血。
他自己的血。
马车又走了一段,快到摄政王府后门的时候,芥玉忽然抬起头,看向陆闻砚。
“陆公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陆闻砚摇着扇子,笑得漫不经心:“谢什么,听故事又不收钱。不过我也是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来的,真假你自己掂量。”
芥玉看着他,忽然吸了吸鼻。
车厢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晏知晦身上的一样。
“陆公子。“她说。
“你今天身上的味道比之前的好闻多了。”
陆闻砚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若无其事地一笑:“哦,随便换的。之前那个太浓,熏得头疼。”
“嗯,好闻。”
陆闻砚的扇子在半空中滞了一瞬。
“好闻就行。”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夜色里。
扇子继续摇着,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马车又走了一段,快到摄政王府后门的时候,芥玉跳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闻砚靠在车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风流倜傥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说不清的落寞。
“怎么?陆公子舍不得我走了?”她打趣道。
“瞎说。”
他别开脸,“快进去吧,下次别这么莽撞了。”
芥玉嗤笑一声,点了点头,转身往门里走去。
陆闻砚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里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松木香……”他喃喃了一句。
笑意在嘴角停留了一瞬。
他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