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晓棠乍到
寅时末,天还没亮,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只有天边漏着一点极淡的鱼肚白。
芥玉进来时,腿软得差点没站稳——
这一夜太长了,长到她从五皇子府出来时,脑子里还反复晃着那封信上的字迹,心口像压着块浸了水的石头。
刚推开门的瞬间,月光从窗缝漏进去,铺了半间屋子,正好照出桌边坐着的那个人,捏着一盏茶,显然已坐了许久。
又是这样。
芥玉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本以为趁着天未亮溜回来能神不知鬼不觉,没料到还是撞了个正着,上回她偷跑去圆香院,回来时他也是这样坐着,这样看着她。
这回……
她咬了咬唇,缓步走到他面前。
等了半天,对面的人都没半点动静。
她偷偷抬眼,视线刚抬起来,就正对上他的目光。
“殿下怎么又神秘兮兮坐在我房里?”
她硬着头皮开口。
晏知晦放下茶盏,“我的府邸,我坐不得?”
芥玉噎住。
“我每次神秘兮兮出现在你房里,难道不都是因为你每次神秘兮兮地偷跑出去?”
芥玉:“……”
晏知晦看着她这副吃瘪垂头的模样,紧抿的唇角微微一弯。
他抬起手,把手里的茶盏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茶盘上放着的一个白瓷小碟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颗芝麻糖,糖霜裹得匀,在月光里,泛着温柔的光。
“上次给你糖,这回自己拿。”
这是什么意思?
她迟疑着伸出手,捏了一颗,轻轻塞进嘴里。
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漫过了一整夜的苦涩和忐忑。
“甜的。”
她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开口。
“比上次的甜。”
“那就好。”他笑了笑。
芥玉歪着头看他,“殿下这是做什么?怕我又跑出去,先拿糖收买我?”
晏知晦:“你跑都跑了,我拿什么收买?”
芥玉眨了眨眼,心里的疑惑更甚:“那殿下这是……”
“闲的。”
“……”
这人说话,怎么永远都能一句话把人噎死,让人接不上话?
她低头继续嚼糖,可舌尖的甜味再浓,也压不住心里扎着的那根刺——五皇子那封信,还有信上的字迹,还在她心里扎着,那笔迹,分明和他平日里的字,像了十成十。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
晏知晦像是早已察觉,放下茶盏。
“五殿下给你看了什么东西?”
芥玉心头猛地一跳。
她明明做得很隐蔽,连王府的侍卫都没惊动。
晏知晦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敲在她心上。
“他那人做事,向来如此。先给你个甜头,再给你把刀,让你自己选——是吃甜头,还是挨刀子。”
芥玉咬着嘴里的糖,没说话。
“你选了挨刀子。”
她愣住。
选了挨刀子?
她确实没答应嫁给萧沛,空着手从五皇子府出来的,所以在他眼里,这就是选了“挨刀子”?
“可你选错了。”
“他那甜头,从来不是嫁给他,是他给你看的东西。”
“我没信。”
她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像在跟他证明自己的忠心。
“嗯。”
“我真没信。”
晏知晦:“我知道。”
“殿下……信我?”
晏知晦看向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冷意的眼,此刻竟没有半分猜忌。
“你要是信了,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
芥玉愣住了。
她站在这儿,是因为她不信那封信吗?还是因为……她下意识里,就想回到这里,回到他面前,问个清楚?
她说不清,只觉得心口那块压了一整夜的石头,忽然就轻了一半。
晏知晦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身后。
“下次想问什么,直接问。”
“直接问,殿下就答?”
“看心情。”
“你……”
她咬咬牙,忍住了那股想咬他的冲动。
终于问出了心里话:
“殿下,五皇子给了我一封信,里面——”
“不是我写的。”他说。
芥玉看着他,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准备了一肚子的疑问,准备了他可能会有的闪躲、敷衍,甚至是斥责,唯独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直接给了她答案。
晏知晦垂眼看她呆愣的模样,唇角又弯了弯。
“还有想问的吗?”
芥玉摇了摇头,又飞快地点了点头。
“那骰子在五殿下手里,我……”
“还想去拿回来?”
芥玉用力点头,那是晏知晦给她的东西,她当然想拿回来。
“这么在意的话,那就自己想办法。”
“我才没有在意!”
“不在意?”
“那就当送给五殿下吧,反正左右不过是一枚普通的骰子。”
“不行!”她急了。
“为什么不行?”他挑眉道。
“你!——”
明明之前是他自己在意的,好吗?
她气鼓鼓地瞪着他,可他却像没看见似的,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
“禁足解了。”
芥玉猛地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透过门缝漏进来的月光,飘到她耳边:
“再说一次,走正门。”
“我……”
她欲言又止。
门轻轻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芥玉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禁足……解了?
这么快……
她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糖,心乱如麻。
晏知晦到底什么意思?
她伸手捏起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再次漫开。
行吧……
不管他了。
反正心里那根刺,已经没那么扎了。
————————
天渐渐亮了起来,窗外的夜色慢慢褪去。
芥玉把碟子里剩下的芝麻糖,一颗一颗收进了随身的荷包里。
她躺回床上,却半点睡意都没有,晏知晦的话,萧沛的信,还有那枚落在五皇子手里的骰子,在脑子里飘来飘去。
好不容易熬到天光大亮,她再也躺不住,起身换了身衣裳,揣着满肚子的心事,往王府正门走去——
她要去找陆闻砚,问清楚所有事。
禁足解了,走正门果然没人拦,门房看见她,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她心情顿时美了许多。
待熟门熟路到了墨韵斋的时候,陆闻砚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
他听见动静懒洋洋睁开眼,看清来人是她后,手里的折扇“唰”地一下展开,又是笑得一脸风流。
“哟,孔雀姑娘来了?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小店?莫不是禁足解了?”
芥玉在他对面坐下,没心思跟他打趣。
“帮我盯着的事,有消息吗?”
陆闻砚扇子一收,“有。”
“什么动静?”芥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裴烈,被贬了。”
芥玉一愣,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萧沛临走前那句“我会让你看到一场好戏”瞬间在耳朵里回响,她早料到萧沛会动手,却没料到他动作这么快、这么狠,直接动了裴烈的官职。
南昭远在千里之外,他竟能把手伸得这么长?
“被贬?”她重复了一句。
陆闻砚继续道:“是啊,南昭那边连夜传来的消息,今早才递到京里。说是裴烈贪墨军饷的事被人翻出来了,证据确凿,一夕之间从镇南将军贬为庶民,连带着裴家在南昭的势力,都被清了大半。”
芥玉沉默。
实在是不可置信。裴烈能这么快倒台,到底是因为他五皇子能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还是说,这只是他给她唱的一出假戏?
可倘若是真的,那他是怎么让这戏唱起来的,又是怎么在千里之外,布下这么大一个局。
“还有一件事。”
陆闻砚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芥玉抬起头:“什么事?”
“顾家那边,最近也有动静。”
陆闻砚刚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马鞭甩在石板地上的脆响,带着点来势汹汹的意思。
陆闻砚脸色瞬间一变,露出了头疼欲裂的神情。
还没等芥玉开口问,铺子的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了。
“陆闻砚!你欠我那三百两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还?!”
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姑娘大步走了进来。
那姑娘生得明艳张扬,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骄纵之气。
裙摆沾了点骑马溅上的泥点,手里捏着一根乌木马鞭,往柜台上重重一拍,震得上面的茶杯都晃倒了。
“今儿个不还钱,我就把你这破铺子给拆了!”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芥玉身上。
那姑娘上下打量了芥玉一眼,眉头一挑。
“哟,这是谁啊?陆闻砚,你什么时候金屋藏娇了?藏在这么个破铺子里,也太委屈人家了吧?”
陆闻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揉了揉眉心。
“顾大小姐,这是我的客人。你要讨债跟我来,别吓着人家。”
芥玉心里瞬间升起了警惕,顾家的人?
“客人?”
那姑娘盯着芥玉看了又看,忽然眼睛一亮,像是认出了什么。
“我知道了!你、你就是摄政王府里,被晏知晦藏起来的那个?”
“我....”芥玉哽住。
陆闻砚有气无力地开口,给两人做了介绍:“这位是顾晓棠,顾家大小姐,皇后娘娘的亲侄女。也是那位,欠我三百两银子,拿对假玉镯抵债,还倒打一耙的主。”
顾晓棠瞬间瞪圆了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谁说我没还?我上次不是给了你一对羊脂玉镯?”
“那对玉镯是仿的,假的。”陆闻砚面无表情。
“……你怎么不早说?!”顾晓棠的脸瞬间红了,又气又窘。
“我刚找人鉴定完,你就踩着点闯进来了,我哪有机会说?”
陆闻砚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切!”
顾晓棠眼珠子一转,立刻扭头看向芥玉。
“你长得还挺好看的嘛。我听说你被晏知晦藏得可严实了,怎么今天舍得放你出来了?”
芥玉看着她,心里飞快地转着。
顾家的人,皇后的侄女,萧沛和顾家向来走得近,她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顾晓棠见她不说话,也不恼,反而往前凑了两步,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眼里的好奇更甚。
“你叫什么名字?”
“芥玉。”
“芥玉?”顾晓棠念了一遍,撇了撇嘴,“这名字谁起的?不好听,软乎乎的。”
陆闻砚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给她使了个眼色。
顾晓棠瞪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芥玉,笑得一脸坦荡:“你胆子倒挺大,见了我这个顾家人,一点都不慌?换了旁人,早坐不住了。”
芥玉看着她,语气平静:“顾大小姐想让我慌?”
“哈哈哈哈~”
顾晓棠大笑,眉眼弯弯。
“有意思!你比那些见了我大气不敢出的世家小姐,有趣多了。”
她一屁股在芥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芥玉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里的警惕却松了几分。
她原本对顾家人带着本能的防备,可见着顾晓棠这副毫无遮拦的直白模样,倒忽然放下了心,多了几分难得的信任。
顾晓棠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继续说:“我不管你来找陆闻砚查什么,别扯上我就行,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芥玉挑眉:“顾大小姐这是……跟顾家撇清关系?”
“撇清什么呀。”顾晓棠摆了摆手,一脸不屑。
“我就是看不惯我爹他们那副趋炎附势的样子,天天围着太子他们转,背地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嫌脏。”
她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地对芥玉说:“我跟你说,五殿下那边最近动作可大了。他往顾家安插了好几条眼线,我爹他们气得跳脚,又抓不着把柄,天天在家摔东西。你要是想查什么,找我可比找陆闻砚这个不靠谱的有用多了。”
陆闻砚在旁边咳得更大声了,脸都黑了:“顾大小姐,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拆我的台?”
顾晓棠瞪他一眼:“我说错了?你那点消息,哪次不是我透给你的?”
陆闻砚无奈地看向芥玉,摆了摆手:“这位大小姐,嘴上没把门的,但消息确实是京里最灵通的。你要打听什么,问她,比问我强。”
芥玉看向顾晓棠,看着她眼里亮闪闪、毫无算计的光,忽然笑了。
“顾大小姐想跟我做什么?”
顾晓棠眼睛一亮,“合作啊!你帮我盯着摄政王府的动静,尤其是晏知晦最近的动作,我帮你盯着五殿下和顾家的事,互通有无,怎么样?”
“反正你也不是真心给晏知晦办事,咱们俩合作,谁都不亏。”
“……”
这逻辑,她竟无言以对。
陆闻砚在旁边扶额,“顾大小姐,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跟人谈合作?人家跟你很熟吗?”
“不熟就不能合作了?”
顾晓棠理直气壮。
“我顾晓棠交朋友,从来不看熟不熟,只看有没有意思。她有意思,我就愿意跟她交这个朋友。”
她扭头看向芥玉,眨了眨眼:“你觉得我有没有意思?”
芥玉笑了,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顾晓棠瞬间笑得更欢了,立刻伸出手来:“那咱们这就算认识了!以后就是朋友了!”
芥玉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带着点薄茧的手,愣了一下。
随即抬手,轻轻握住。
顾晓棠眉眼弯弯,“以后有什么事,直接去顾家找我。不过得走后门,我爹不让外人进府,走后门就没人拦着了,进了门就是自己人!”
陆闻砚在旁边幽幽开口:“你爹不让外人进,你让人走后门,就不是外人了?”
顾晓棠理直气壮:“走后门,那就是我请来的客人,当然不是外人!”
芥玉忍俊不禁,忽然觉得,这趟出来,倒是比她预想的,多了点意外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