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争玉(中)
顾晓棠的手热烘烘的,握得用力又坦荡,芥玉也轻轻回握了一下。
陆闻砚在旁边看得头疼,敲了敲柜台:“行了行了,刚认识就姐妹情深,先把我那三百两银子的事说清楚。”
“急什么?”
顾晓棠白他一眼,松开芥玉的手,往椅背上一靠,终于收起了那副讨债的架势。
“我今儿来找你,除了要钱,还有正事问你。”
陆闻砚挑眉:“顾大小姐能有什么正事找我?莫不是又想让我帮你偷你爹的私藏?”
“胡说什么。”顾晓棠瞪他一眼,下意识往门口看了看,确认帘子拉得严实,才往前压低了声音。
“我问你,苏明玉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陆闻砚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苏明玉?你问他做什么?”
“你别管我做什么,就说你知不知道。”顾晓棠下巴一抬,眼底藏着点压不住的火气。
芥玉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陆闻砚摇了摇扇子,语气带着点谨慎:“知道是知道。不过这人藏得深,五殿下把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等闲没人敢碰,也没人敢多嘴。”
“护得再好,纸也包不住火。”顾晓棠冷笑一声。
“人家公子是五殿下的相好,自然护得好。”陆闻砚轻笑一声。
“我就说,我爹天天催着我往五殿下跟前凑,我明里暗里示好那么多次,他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原来根子在这儿!”
她咬着牙:“一个两个的臭断袖!”
“哐当”一声轻响。
芥玉手里的茶杯碰在了茶托上,她脸上的平静瞬间裂了缝,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相好?
萧沛……是个断袖?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萧沛步步紧逼,又是拿裴家的事拿捏她,又是拿那封信离间她和晏知晦,甚至逼着她嫁给他,她想过无数种他的目的。
唯独没想过,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那他逼着她嫁给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拿她当遮羞布?还是说,从头到尾,他就没打算真的娶她,只是拿婚事当幌子,一步步把她逼到绝路,好让她彻底听他的摆布?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混着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愤怒,堵得她心口发闷。
“你这反应,看来以前也不知道?”顾晓棠转头看向芥玉。
见她脸色发白,随即叹了口气,“也是,萧沛那人藏得深,咱们燕安城里知道这事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要不是我前几天夜里撞见他偷偷送苏明玉回府,又逼着我爹身边的老管家问了实话,我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傻乎乎地被他当傻子耍。”
她越说越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他不喜欢我,当面拒了我就是,何必装得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转头就跟个男人卿卿我我?害得我被我娘骂了好几天,说我没本事拴住人,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陆闻砚在旁边叹了口气:“所以你想干什么?把这事捅出去?顾大小姐,我劝你别乱来。”
“五殿下可是太后和皇帝的心肝宝贝,这事要是爆出来,不光是他,连你们顾家都得受牵连,皇后娘娘第一个饶不了你。”
“我当然知道不能随便捅出去。”
顾晓棠哼了一声。
“所以在这事闹大之前,我得先见见这个苏明玉。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把萧沛迷成这样。”
芥玉猛地回过神,握紧了茶杯,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见苏明玉。
她也要去。
萧沛拿她当棋子,逼着她嫁给他,那她就抓住他最致命的把柄。
如果苏明玉真的是他的软肋,那是不是就能反过来,用苏明玉压制住他?让他不敢再逼她嫁人,甚至逼他把那枚骰子还给她?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她看向顾晓棠,语气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顾晓棠眼睛一亮:“你也想去?太好了!我还怕我一个人去,镇不住场子!”
“你们俩疯了?”陆闻砚的脸瞬间黑了,折扇“啪”地合上。
“你们知道苏明玉在哪儿吗?知道见他有多难吗?就敢说一起去?”
“难?能有多难?”
顾晓棠挑眉,“他难不成还住在皇宫里?”
“皇宫都比他那儿好进。”陆闻砚没好气地说。
“五殿下把他护得滴水不漏,平日里他连门都很少出,唯一露面的地方,就是圆香院。”
圆香院。
芥玉的指尖微微一顿,这个地方,她现在可不陌生了。
“他在圆香院?”
顾晓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我就说,萧沛以前三天两头往圆香院跑,我还以为他是去寻欢作乐,原来竟是去私会?”
“不然呢?”
陆闻砚叹了口气。
“苏明玉是圆香院挂名的乐师,最擅吹笛,只在每月的初一、十五夜里登台,平日里只在后院的雅间里待着,只陪五殿下一个人。”
“京里多少达官贵人想听他吹一曲,都被圆香院的人挡了回去,更别说见他一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是巧了,最近五殿下像怕被人抓住把柄,已经快半个月没去过圆香院了,连带着苏明玉也很少登台。”
“嗯……这倒是个机会!可就算他登台,你们俩也进不去。”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进不去?”顾晓棠不服气地问。
“圆香院是什么地方?咱们燕安城里最顶级的销金窟,达官贵人私下聚会的地界。”陆闻砚看着她,语气严肃。
“女子要进去,要么是院里的姑娘,要么就得有男宾以女伴的身份带进去。你们一个、两个的姑娘家,别说见苏明玉了,连大门都进不去。”
陆闻砚:“就算,我帮你们混进去,那地方鱼龙混杂,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皇子们也常去,万一被人认出来,不光你们麻烦,连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有什么?你带我们进去不就行了?”
顾晓棠说得理所当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陆大公子,圆香院的常客,带两个女伴进去,谁会说什么?大不了我给你钱,你要多少给多少,三百两银子的债,我也一并还你,加倍还!”
陆闻砚翻了个白眼:“这不是钱的事。顾大小姐,你是顾家大小姐,芥玉姑娘是摄政王府的人,你们俩跟着我去圆香院,传出去像什么话?晏知晦要是知道我带他的人去那种地方,不得扒了我的皮?”
“他不会的。”
芥玉忽然开口,“殿下那边,我去说。我只问你,能不能帮我们安排进去,见苏明玉一面。”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连眼底的光都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陆闻砚无奈道:“你去做什么?别跟我说你也是去看热闹的。”
芥玉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五殿下逼着我嫁给他,我总得知道,他到底拿我当什么。也总得抓住点什么,让他不敢再逼我。”
陆闻砚一愣,瞬间明白了。
她这是要抓萧沛的死穴,给自己找条退路。
顾晓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陆闻砚终是松了口:“行。那我帮你们安排。初一还有三天,苏明玉那天夜里会登台,我可以带你们进去,找个靠近后台的雅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进去之后,一切都得听我的,不能乱来,更不能暴露身份。万一出了事,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放心!我肯定听你的!”顾晓棠立刻笑开了花,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能见到苏明玉,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芥玉也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里面还装着晏知晦给她的芝麻糖,硬邦邦的,给了她一点底气。
事情定了下来,顾晓棠又跟陆闻砚敲定了细节,才风风火火地走了,说要回去准备衣裳,免得被人认出来。
墨韵斋里又只剩下芥玉和陆闻砚两个人。
陆闻砚看着她,“你真想好了?这事要是被五殿下知道了,他不会放过你的。晏知晦那边,你真能说通?”
“嗯。”芥玉点了点头,站起身,“我自有分寸。三天后,我来找你。”
她转身出了墨韵斋,顺着街巷往摄政王府走。
春日的风带着点暖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里的乱。
萧沛的骗局,苏明玉的存在,还有即将要去的圆香院,她必须去。
不光是为了摆脱萧沛的逼婚,也是为了拿回骰子,更是为了查清,晏家的事,萧沛是否也掺了一手,而晏知晦又到底知道多少。
回到摄政王府,依旧是走的正门,门房恭恭敬敬地行礼,没人拦她。
忽然,一个侍女走近。
“芥玉姑娘,殿下在书房等您,让您回来之后,即刻过去一趟。”
芥玉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知道了?
她定了定神,点点头。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茶香。
她敲了敲门。
晏知晦:“进来。”
她推门,看见晏知晦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清冷。
“出去一趟,都听见了什么?”他先开了口。
芥玉站在原地,心里那点侥幸瞬间没了。
她也没瞒,索性把顾晓棠说的苏明玉的事,萧沛是断袖的事,还有她想和顾晓棠一起去圆香院见苏明玉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连她想借着苏明玉,反制萧沛的心思,也说了。
说完之后,她垂着眼,等着他的训斥,或是像上次那样,冷着脸禁她的足。
可等了半天,只听见他放下奏折的轻响。
她偷偷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不错,学会抓人家的软肋了。”
芥玉一怔,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
“殿下……不生气?”她迟疑着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
晏知晦往后一靠,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萧沛藏了这么久的把柄,送到你面前,你不去抓,才是傻了。”
他眼底闪过点冷光:“我正愁没机会动手。苏明玉这条线,不光是萧沛的死穴,也是顾家的死穴。皇后想靠着萧沛固宠,顾家想靠着联姻攀附,要是萧沛断袖的事传出来,你说,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那殿下……同意我去?”她轻声问。
“嗯。”晏知晦目光落在她脸上。
“但陆闻砚靠不住,我会安排人跟着你们,在暗处护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话中有话:“万事小心。”
芥玉望着他,心里忽然一暖,像揣了颗化开的糖。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晏知晦随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块令牌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拿着这个。”他说。
“圆香院背后的东家,欠我一个人情。拿着这个,就算被人认出来,也没人敢动你。”
芥玉看着桌面上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繁复的“晏”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好的,”她点了点头,“谢殿下照顾。”
“这里没有外人。”他说。
“什么?”
她疑惑。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走吧。”
“哦……”
她应了一声,只当他刚刚是随口乱说。
但是拿起令牌的时候,心里却莫名安定了下来。
圆香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