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夜遇楚质子
月色渐沉,圆香院后巷的阴影里,风卷着落叶滚过青石板路,带着夜里的寒气。
“喏,给你。”
顾晓棠把手里的信封随手塞到她怀里。她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仿佛那信封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这是...”芥玉疑惑。
“是顾家和太子之间合谋的实据。我看着烦,半点儿不想掺和,更没兴趣盯着一个断袖的日常动静,给你正好,你们摄政王府也许用得上。”
芥玉捏着厚厚的信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她倒是没料到,顾晓棠会把这种重要的东西,全给了她。
“你就这么全给我了?不怕顾家那些人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顾晓棠闻言,眼底竟然闪过一丝冷意,转瞬就被她扬起的下巴和骄纵的笑盖了过去。
她抱着胳膊,语气里满是不屑:“怕什么?本小姐做事,还轮得到顾家的人管?再说了,这玩意儿在我手里就是个烫手山芋,在晏知晦手里才是能扎人的刀。”
她说着,抬手往巷口望了一眼,远处传来巡夜兵丁的梆子声,顿时皱了皱眉。
像是算准了时间,刻意借着这话收尾。
“坏了,我偷跑出来的,安排的马车在西街口等着,再晚该被我娘他们抓住了。我得绕南巷走,避开巡夜的亲事官,跟你回摄政王府的东巷不顺路。”
她拍了拍芥玉的肩:“你自己当心点,这条后巷鱼龙混杂,拿到了骰子就赶紧回王府吧,晏知晦那边也好交代。以后有事也可以随时去顾家后门找我,我给你留门!”
“知道了。”芥玉点了点头,把信封和骰子一起收进贴身的袖袋里,“你也当心点,别被家里人抓住。”
顾晓棠笑着冲她挥了挥手,猫着腰就窜进了阴影里。
转身的瞬间,她眼底只剩一片清明,她轻轻按了按腰间里,藏着的半块“崔”字玉佩。
巷子里此刻只剩下芥玉一人。
她垂着眼,只当顾晓棠是被家里的算计伤透了心,才会这般不管不顾,丝毫没察觉方才那些一闪而过的细节里,藏着怎样惊天的布局。只脚步放得极轻,顺着东巷往摄政王府的方向走,耳尖时刻绷着,扫过周遭每一丝动静。
刚在圆香院屋顶露了形迹,又当着五皇子萧沛的面亮了相,这条后巷是京中权贵藏污纳垢的地界,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圆香院后门的巷口近在眼前,她加快脚步,正要拐进去——
“站住!”
尖细的喝斥突然从斜刺里炸开,紧跟着是踹砸的闷响、衣料的撕扯声,还有几句不堪入耳的咒骂,劈头盖脸砸过来。
芥玉脚步猛地停住,想都没想,侧身就贴进了墙根的阴影里,整个人融进浓黑的夜色中,只露半只眼,看向巷子深处。
三四个穿着内侍服色的男人,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服色上绣着玉堂班直的暗纹,是宫里专管权贵宅邸随侍、京畿巡防内侍的衙门。
“偷东西偷到老子头上?我看你是活腻了!”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拿五两的官银?”
“搜!把他身上扒干净!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伸手!”
被围在中间的人缩成小小一团,抱着头蜷在地上,一声不吭。月光斜斜扫过去,照出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袍,衣角沾了泥,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初春的枝桠,皮肤白得晃眼,被指甲划开的血痕触目惊心。
一个内侍抬脚狠狠踹在他背上,那人往前一栽,半边侧脸露了出来。
双目动人,面白如傅粉。一张小巧的嘴破了皮,渗着暗红的血珠,活脱脱的可怜模样。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软红阁里,那些被打骂的女人,也是这样蜷着身子,抱着头,一声不吭地熬着。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根须动了动。她自己伸手,把那根按回去了。
这种事,管不了,也不该管。她今晚已经冒了太多险,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安全全回到摄政王府。
芥玉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巷口挪。
身后又是一声闷响,伴着布料撕裂的声音,还有内侍张狂的笑。
她脚步没停,指尖扣紧了腰间的短刃。
再有三步,就能拐出这条巷子,彻底远离这滩浑水。
就在她的脚即将踏出巷口的瞬间,地上那人忽然抬起头,隔着两丈远的夜色,目光精准地锁死了她的身影,声音带着哭腔,骤然炸开,字字都把她往泥里拽:
“公子!你怎么把银子塞给我就跑了!各位公公,偷银子的不是我!是他!是他把东西塞给我,让我替他顶罪的!”
一句话,像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那几个玉堂班直的内侍瞬间转头,七八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了芥玉身上,原本要落下去的脚也收了回来,骂骂咧咧地就往她这边围,瞬间把她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好啊!原来还有个同伙!”
“我说他一个手无缚鸡的玩意儿,哪来的胆子偷银子,合着是有人背后指使!”
“一起拿下!送到玉堂班直去,看你们还嘴硬!”
芥玉的脚步彻底停住。
她躲不掉了。
阴影里,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抬眼时,脸上没了半分慌乱,反而弯了弯唇角,往前迈了一步,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落在她身上,分明是个小厮打扮,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清冽里裹着点狡黠的光,扫过来的时候,几个内侍竟停了脚步。
“几位公公这话,说得未免太好笑了。”她开口。
“我刚从巷口过来,离这位公子足有三丈远,难不成我还会隔空取物,把银子塞他怀里?再说了,圆香院是什么地方?玉堂班直的公公当差,会把五两的官银随随便便揣在怀里,让一个弱质公子说偷就偷走了?”
为首的内侍被她问得一愣,随即梗着脖子骂道:“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人赃并获,他都指认你了,你还想抵赖?”
“他指认我,我就得认?”
芥玉抬眼往巷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慢悠悠道,“再过一刻钟,巡夜的亲事官就要从这里过了。几位公公要是想把事情闹大,咱们就等亲事官来了,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到时候查出来,是几位公公在这里敲诈勒索,栽赃陷害,你们说,玉堂班直的大人们,是保你们,还是保圆香院背后的那些贵人?”
这话一出,几个内侍的脸色瞬间变了变。
圆香院背后站着的都是京中顶级的权贵,真要是闹到亲事官那里,惊了里面的贵人,他们几个小内侍,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为首的内侍还想硬撑,芥玉却漫不经心地抬了抬左手,腰间的令牌露出半分玄色,只一闪,就收了回去。
可那几个内侍,眼睛都看直了。
摄政王府的令牌形制,京里当差的,没人敢不认得。
刚才还嚣张的几个人,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腿都抖了。为首的那个忙不迭地躬身赔笑,话都说不利索了:“是……是小的们有眼无珠,不识贵人!是小的们瞎了眼,扰了贵人的清净!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几个人屁滚尿流地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芥玉转过身,看向还坐在地上的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还维持着刚才蜷缩的姿势,抬着头看她,眼里蒙着一层水光,看着可怜兮兮的。
“还不起来?”
“人都走了。”芥玉开口。
她往前走了两步,看着他手腕上的血痕,“伤得重不重?能走吗?”
那人这才动了动,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慢条斯理,带着点说不出的柔态,明明衣裳上还沾着泥污,可那姿态却从容得很,仿佛刚才被按在地上打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微微躬身,带着点怯生生的笑意,眼尾弯起时,竟带着点不自知的媚态:“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若不是公子,我今日……怕是要被他们打死在这里了。”
“谢就不必了。”芥玉往后退了半步。
“毕竟我可是你嘴里,那个塞给你银子、让你顶罪的同伙,救你不是应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