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帘影初温[✿示好]
晏知晦往前迈了半步,孤灯光影随他的动作晃了晃。
玄色常服衣摆垂落,扫过青石板上的残叶。他没再多问,侧身让开通路,瑞凤眼半隐在灯影明暗里,眼尾微挑,落向她攥得发紧的袖袋。
“进来说。”
书房里只燃着两盏白烛,案上堆着半人高的三司会审卷宗,墨痕犹湿,分明是刚处置完公务。
左右侍从尽数屏退,房门合上的一瞬,芥玉便将袖袋里的东西悉数取出,厚信封在前,沾着银锈的玉佩在后,齐齐铺在晏知晦面前。
她立在案前,等着他发问。
晏知晦指尖先落在信封封面上:“顾晓棠给的?”
“是,她主动塞给奴婢的。”
他漫不经心敲了敲信封纸面:“里面是什么?”
“顾平经手的太子斜封官流水、东宫私挪边饷的账目,还有十六年前康郡王案的往来密信。”
芥玉垂眸补充:“奴婢在路上核对过,与手里的晏家账册、顾家贪墨明细全然吻合,是钉死太子与顾家的铁证。”
“嗯,你打算怎么用?”
“奴婢想着,先交由王爷封存,待三司会审到关键节点,再听王爷定夺。”
晏知晦没接话,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点几不可察的笑意:“顾晚晴?”
芥玉心头一震,知道瞒不过他。
“王爷明鉴,顾晚晴是当朝太子妃、顾家嫡女,由她出手,无人敢质疑真伪,也不会落王爷构陷储君的口实。”
“她与太子、顾平面和心不和已久,奴婢早前与她有过盟约,她手里还握着裴婉如害死奴婢母亲的铁证,正好借三司会审的东风,一并了结。”
晏知晦微微颔首,指尖依旧叩着案面:“三日前,我递过话了。”
芥玉一怔,心里的震动还未平复,就见晏知晦的目光移到了案上那块玉佩上。
“哪来的?”
芥玉没有掩饰,把后巷的遭遇一一禀明,从被栽赃指认、拆穿对方把戏、互相暗留手尾,到荷包与王府令牌被顺走的全过程,末了补充:
“此人能自由出入皇城,精准卡准奴婢的路线,手里有玉堂班直的制式物件,绝非普通杂役。他敌友不明,奴婢怕他日后拿着令牌与荷包做文章,给您惹来麻烦。”
晏知晦捏起玉佩,指腹扫过上面的刻纹,沉默片刻。
“以后不必管。”
“是。”
芥玉瞥见他眼底的犹疑,心生疑窦,却没细想,因为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还有一事。”
“说。”
“奴婢放心不下,萧沛早前归还骰子时说,承明五年岳铮案,他曾顺水推了一程。他握着此事始末,如今态度暧昧不明,奴婢怕他关键时刻生变,搅乱您的布局。”
晏知晦眸色骤然一沉,指节叩着案面的动作也随之停住。
烛火从他脸上晃过。
“在你眼里,我和你之间,就只有我的布局?”
芥玉一愣,他的关注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奇怪了?
晏知晦见芥玉没说话,默默转移了话题。
“没什么,不说这个了。”
他理了理袖子:“岳铮一事,萧沛那边本来查的就是你。”
芥玉干咳一声,也没再纠着他刚刚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王爷的意思是……”
“他当时和我说的顺水推舟去递信这回事,表面上推的是岳铮的命。”
她抬起眼,看向晏知晦。
“实际上是顺着那封信的来路,从墨韵斋一路摸到了摄政王府,推的是我的命?”
晏知晦没否认。
“然后呢?”
“然后?”芥玉怔了一下,“然后他就捏着这个把柄,一直不吭声。”
“而不吭声,或许是因为刀悬着比落下来有用。”
“悬着的目的,就是……拿捏我。”
晏知晦点了点头。
“那我岂不是得听他摆布?”
他挑眉:“怕了?”
芥玉低着头,神色凝重,没再说话。
倒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她想起了那封信。
那封给岳家判了死刑的信。
这是她一笔一划写的,更是她亲手递出去的。自己本就尝过家破人亡的滋味,如今却亲手把这份灭门之痛,传给了岳家几十口人。
他们因她而死。
想到这里,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悄然漫出了眼眶,像断了线的珠子。
“王爷,其实那封信……”
“不必说了。”
晏知晦打断她。
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茶盏,没让她把那句带着愧疚的话说出口。
“茶凉了。”
芥玉哽住,两眼泛红。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烛火在他们之间轻轻跳动,议事时的紧绷感渐渐散去,书房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还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芥玉再抬眼时,正对上他的双眼。
突然看清他眼下覆着的一层淡青,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此刻竟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连唇色都比平日淡了几分。
她恍然想起,因为三司会审一事,他已经出府连轴转了好几日。
“奴婢……要不要给您换杯茶?”
她飞快扫了他一眼,眼底的担忧没藏住。
晏知晦一愣,随即笑了笑。
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容不得挣脱。
芥玉下意识往袖里的短刃摸去,待看清他眼底盛着的笑意,才骤然卸了力道,只轻轻挣了挣。
他笑意更深,力道反倒轻了些,只虚虚拢着她的腕子,稍一用力往前带,芥玉便跌坐在他腿上。
先是一瞬间的空白,随即心跳加速。
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松香,混着一点淡淡的墨香,和门廊下的味道一模一样。
“王爷……”
“别说话。”
晏知晦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呼吸扫过她耳侧,声音带着沙哑的倦意:
“芥玉。”
“嗯?”
“让我靠一会儿,可好?”
“我……”
她咬了咬下唇,没再说话,算是允了。
明明是逾矩的动作,他做出来却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反倒是她,像个被捉了现行的小贼,慌得手足无措。
他轻轻笑了,热气扫得她颈侧发痒,惹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呼吸这么急,怕我?”
她别过脸:“没、没有。”
“那就好。”
沉默在烛火里蔓延。
晏知晦半响没说话,他不知道现在的他们算什么关系。
像有情人?
他皱眉,不敢细想下去。
只知道,他是真的贪念着这一刻,舍不得放开。
什么朝堂算计,都且放一放吧……
他叹了口气,热气落在她颈侧,烫得她浑身起了一层细粟,偏偏就这么靠着,半句多余的话都不再说。
她实在扛不住,咬唇道:“王爷,我有点痒。”
“哪里痒?”
“脖子……”
“嗯……”他思考片刻。
认真道:“那就让我多靠一会儿,习惯就好。”
芥玉两耳一红。
这是什么话?!
不行了,好羞耻……
晏知晦脸皮什么时候这么厚了?
“我、我真的受不住了,您还是快起来吧。”
“这就受不住?”
芥玉不爽:“那有本事换过来,我来靠着你?”
“可以。”
“你——!”
“晏知晦!”
他愣了一下,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尾音拖得长长的,贴着她的耳廓:
“嗯?”
“再喊一声。”
芥玉脸颊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了一层薄红。
心里又气又乱,气他故意撩拨,半点不肯说破心意,暗骂他看着杀伐果断,偏偏在这种事上只敢借着小动作试探,可身子却舍不得真的用力推开他。
心底竟窜出个荒唐念头,就这么安安稳稳被他抱一会儿,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她慌乱地摇了摇头,不行不行!
“你、您别太过分了,还是、还是起来吧……”
话音刚落,门外回廊里便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沈素问恭敬的声音:“王爷,三司衙门送来了急件,事关太子贪墨案的关键人证,属下有要事禀报。”
芥玉浑身一惊,骤然用尽全力挣开他的手臂,从他腿上跳了下来。
“王爷先处理公务!奴婢先回院了!”
不等晏知晦开口,她一把拉开房门快步冲了出去。
出门的瞬间,正撞上门口躬身捧着急件的沈素问。
沈素问没料到她突然冲出来,愣了一下,随即侧身避让,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芥玉低着头胡乱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回廊里,连平日稳当的脚步都乱了。
沈素问躬身立在门口。
书房里,晏知晦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仿佛还留着她腰肢的软度。
他端起案上那杯她要换的凉茶,指尖摩挲着杯壁上她碰过的地方,慢慢饮了一口,眼里的笑意半晌没散。
过了许久,他才抬眼看向门口,淡声道:“进来。”
沈素问把封着火漆的急件递了上去。
晏知晦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扫过案上那块沾着银锈的玉佩,伸手拿起,仔细端详着。
眼底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冷意。
楚于。
楚桓国的质子,两年前入京,被皇帝拘在宫中,看似无权无势,手眼却早已通天,居然在玉堂班直、京畿巡防里都安插了自己的人。
还有萧沛。
从岳铮案就开始布的局,盯着他的人,盯了这么久。
晏知晦指尖猛地垂落,玉佩轻叩案面,发出一声清响。
沈素问汇报完公务退出去,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怎么还在廊下躲着?”
廊下的阴影里,芥玉尴尬地笑了一下。
她方才冲回院子,脚步却像被钉住似的,绕了半圈,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回来,在这廊下站了近一刻钟,没料到还是被他听出了动静。
她硬着头皮推开门进去。
“王爷……”
晏知晦靠在圈椅里,拍了拍自己身侧的椅子:“坐。”
芥玉一愣,连忙摆手:“奴婢不敢,奴婢站着回话就好。”
“我让你坐。”
见他态度坚决,她才规规矩矩地在椅子边上坐了半个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依旧不敢看他。
晏知晦皱眉,他有这么恐怖吗?
“刚刚跑那么快,又是在怕什么?”
“奴婢……怕耽误王爷处理公务。”
“公务处理完了。”他端起桌上那杯凉茶,晃了晃,“你说要给我换的茶,至今没换。”
芥玉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又慌忙低下头,起身就要去拿茶壶:“这就去给您换!”
手腕却又被他不轻不重地扣住了。
“不必换了。”他看着她。
“那怎么行,凉茶伤胃。”她下意识回嘴,说完才反应过来,连忙垂头,“奴婢多嘴了。”
晏知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看得她心里发慌。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怕我。”
芥玉一脸懵:“啊?”
他低笑一声,收回手,却没松开握着她腕子的手,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手背,语气比先前更轻:“现在,还怕我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谁让王爷总做些让人猜不透的事。”
“猜不透?”他挑眉,“我做了什么,让你猜不透?”
“你——”
她噎住。
“算了,我不跟你说。”
晏知晦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松开她的手腕,往后一靠:“那就别猜了,什么时候想问了,再来找我。”
芥玉抬眼看他。
他正垂着眼拨弄案上的玉佩,那张脸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仿佛刚才逗她的人不是他。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茶……我、我去给您换热的。”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烛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王爷。”
他抬眼。
“您早点歇息。”
说完,她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晏知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垂眼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留着她腕间的温度。
半晌,才缓缓端起那杯凉茶,饮了一口。
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