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楚疯子(上)
芥玉是被外头拍门的动静吵醒的。
“芥玉姑娘?芥玉姑娘可在?”
她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外头还在拍门。
芥玉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谁?”
“奴婢是内侍省的人,”那尖细嗓子隔着门板传来,“淑妃娘娘有请,姑娘快收拾收拾跟咱家走一趟吧。”
淑妃?
芥玉愣了愣,五皇子的生母?
她匆匆拢了拢头发,开门时脸上已换上恭顺的神色。
“公公稍等,奴婢这就——”
“等不得。”那内侍一甩拂尘,“娘娘等着呢,姑娘快些。”
“是。”
芥玉被他催着往外走,心里头飞快地转。
淑妃见她做什么?为了萧沛?
不对。
她想起上回萧沛说的话——“本王要你嫁给我”。
那是当着她的面说的,淑妃又是怎么知道,莫非那个怪人求娶不成,转头和他亲娘诉苦了?
这……
也太卑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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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里燃着安神香,甜腻腻的,熏得人脑仁疼。
她跪在底下,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眼观鼻鼻观心,等着上头的人开口。
淑妃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柄玉如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抬起头来。”
芥玉依言抬头,目光垂着,不敢直视。
淑妃看了两眼,点点头:“倒是个清秀的,难怪老五惦记。”
旁边站着的嬷嬷笑着接话:“娘娘说的是,五殿下眼光向来好。”
“眼光好?”
淑妃拿如意敲了敲掌心,声音拖得慢悠悠的,“好有什么用。皇上当年眼光也好,挑的都是天仙似的人。可天仙有什么用,能留住人的,从来不是脸。”
她笑了笑。
“罢了,跟你个小丫头说这些做什么。”
芥玉垂着眼,没接话。
淑妃又看她两眼,忽然问:“你见过皇上没有?”
芥玉一愣:“回娘娘,奴婢位分低,不曾见过圣颜。”
“没见过也好。”淑妃语气淡淡的,“见了就该知道,这宫里头,得宠的、不得宠的,争来争去都是白争。皇上心里头那个人,跟咱们这些女人,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芥玉低着头,不敢接话。
淑妃拿如意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像是在想什么事,半晌才慢悠悠开口。
“本宫刚入宫那年,穿红着绿,总想着陛下他若是能多看两眼就好了。但……”她轻笑了一声。
“他喜欢的那种长相,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旁边几个宫女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淑妃却像没察觉似的,自顾自往下说。
“后来本宫就想啊,自己不行,那就让儿子来。老五小时候生得虎头虎脑,是个亮堂孩子。可本宫偏不许他舞刀弄枪,只让他读书写字,穿素净衣裳,说话要轻,笑要敛,生生把他扭成那个样子。”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如意。
“扭了十几年,还真成了。皇上就爱看他那样,从小抱着不放,说这孩子,偏偏生成个皇子。”
芥玉跪在地上,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生成个皇子——那意思是,皇上盼着他是个公主?
她不敢往下想。
淑妃却抬起眼,看着她,笑容又浮上来,温温婉婉的。
“本宫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这宫里头,谁都不容易。本宫不容易,老五不容易,你往后嫁进来,也不容易。”
她顿了顿。
“可再不容易,日子也得过。老五那孩子,从小被本宫拘着长大,性子闷,不爱说话,可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看上你,本宫也不好拦着。”
芥玉垂眼听着。
淑妃话锋一转。
“可你得明白,皇家的儿媳妇不是那么好当的。你一个九品司宾,无父无母无根基,嫁进来帮不上他半点忙,反倒要让人笑话。”她语气温和,像在说家常,“本宫思来想去,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芥玉抬起眼。
淑妃笑得温婉。
“你只管嫁,本宫不拦着。可嫁过来之后,你得劝着老五,让他多往东宫走动走动。太子是他亲哥哥,兄弟俩亲近些,总是好的。”
芥玉听懂了。
这是要她当眼线,盯着萧沛,劝他站队太子。
“娘娘,”她轻声道,“奴婢只是个宫女,五殿下的事,奴婢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
淑妃笑容不变,如意在掌心轻轻敲着,“男人嘛,枕头风最管用。你只要肯吹,他自然肯听。本宫在皇上跟前吹了二十年,该吹的不该吹的都吹过——有没有用另说,可你不吹,就什么都没了。”
芥玉抿了抿唇。
“娘娘抬举奴婢了。”
淑妃:“本宫不是在跟你商量。”
“你能嫁进皇家,是本宫开了这个口。既受了这份恩,就得知道感恩。”
她低头看着自己涂着蔻丹的指甲,声音放得轻飘。
“本宫这辈子,什么都豁出去了。自己讨好了二十年讨不来的东西,就让儿子去讨。儿子讨不来,就让孙子去讨。”
她抬起眼,看向芥玉。
“本宫要让老五往上走,走到最高的那个位子上去。谁挡路,本宫就搬开谁。谁帮忙,本宫就记着谁。”
她又笑了。
这回笑得很真。
“你帮本宫劝着老五,本宫就记你的好。往后他有了前程,你想要什么,本宫都给你。明白么?”
芥玉垂眼。
“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
淑妃往软榻上靠了靠,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慵懒温婉。
“来人,带芥玉姑娘去偏殿歇着,好茶好水伺候着。等老五下了朝,本宫亲自跟他说。”
芥玉心里一沉。
这是要扣人?
她站起身,跟着宫女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淑妃在后头又说了一句:
“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芥玉回头:“回娘娘,十六了。”
淑妃看着她,目光有点恍惚。
“十六……本宫当年进宫的时候,也是十六。”
她笑了笑。
“去吧。”
芥玉跟着宫女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淑妃还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那柄玉如意,盯着虚空某处,一动不动。
像一尊摆在那儿的瓷人。
偏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熏得人犯困。
芥玉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日头一点点升高,又从最高处慢慢往下落。
突然,后角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
暮色里看不太清,只瞧见一身素净的青灰袍子,身形单薄,风一吹衣摆就晃。
芥玉走近两步,认出那张脸时,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是上回在后巷堵她的那个疯子。
他怎么会在这儿?
那人也看见了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像是勉强挤出来的。
“姑娘。”他轻声喊她,带着点沙哑,“我来接你走。”
芥玉站在门槛里没动,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袖里的短刃,声音绷得紧:“你到底是谁?上回在后巷阴我,这回闯淑妃的宫,你到底想干什么?”
“外头冷。”他打断她,侧过身让了让,“先上车再说。”
马车就停在巷子口,灰扑扑的,不起眼。
芥玉看了看四周,守着她的两个宫人已经倒在了墙角,没了动静。
她咬了咬后槽牙,抬脚迈了出去,弯腰上了车。
那人跟着上来,在她对面坐下,抬手敲了敲车壁,马车动起来。
车厢里很暗,只有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芥玉又问了一遍,眼睛死死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那人低着头,没吭声。
芥玉又问:“是有人让你来的?”
他还是不答。
半晌,抬起眼看她,眼珠漆黑,里头像是有东西在烧。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衣襟,又落回她的眼睛,一眨不眨。上回见她,她是一身小厮打扮,灰头土脸,只一双眼睛亮得扎人。
今日她穿了宫女的宫装,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清透,比上回鲜活了不止一分。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艳,只有越来越亮的光。
“姑娘。”他喊她,声音轻轻的,“你身上有松木香。”
芥玉心里咯噔一下,“你跟踪我?”
“男人的。”他盯着她,慢慢凑近了些,鼻尖动了动,“摄政王府的味道。”
芥玉的手握紧了袖里的短刃,“你到底想干什么?再往前凑,我不客气了!”
“不干什么。”他又笑了,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身子却没退回去,离她只有半尺远,“我就是想看看,能让摄政王藏在怀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芥玉没接话,心里的警铃越响越密。
这人太不对劲了。上回在后巷,他被自己塞了令牌,明明落了下风,却笑得诡异。今日他闯了淑妃的偏殿救她,既不要钱,也不要好处,只盯着她看。
“上回在后巷,你拿了我的荷包,还有我塞给你的令牌。”芥玉沉下声,一字一句道。
“现在,还给我。”
那人抬眼,看着她,慢吞吞地重复:“还给你?”
“是我的东西,自然要还。”
“你的东西?”他忽然笑出声,“到了我手里的,就是我的。”
芥玉震惊:“???”
“你到底讲不讲道理的!”
“道理?”
他歪了歪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跟我讲过道理。姑娘要跟我讲道理,不如多看看我。”
他往前又凑了凑,呼吸扫过芥玉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姑娘,你说,咱们是不是一类人?”
芥玉皱眉,“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他忽然退了回去,缩在了车厢的角落里,“我就是想把姑娘接出来。淑妃那个地方,不是姑娘该待的。”
“我用得着你多管闲事?”
芥玉嗤了一声,“淑妃扣我,我自有办法出去,你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领你的情。”
“领不领情,我都救了。”他抬眼看她,眼底带着点执拗,“姑娘欠我一个人情,得还。”
“人情?”
芥玉冷笑,抱着胳膊往车壁上一靠:
“我没求着你救,是你自己上赶着闯进来的,人情我不认。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我送回淑妃那偏殿去。”
“哦?”
他垂眼低笑一声,指尖敲了敲车壁:
“掉头,回淑妃娘娘的偏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