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楚疯子(下)
外头的人回应着。
车轱辘碾着碎石的声响瞬间转了方向。
芥玉身体一僵,半响说不出话来。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他忽然探身,一手抓住她胸前的衣料,稍一发力,就将人从对面拽了过来。
袖中藏着的短刃应声滑落,哐当一声掉在车厢地板上。
还没来得及挣开,他手臂一收,已经环住了她的腰,将人牢牢困在怀里动弹不得。
芥玉慌忙用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拼命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掌心底下是温热的活人体温,还有心跳,一下一下,快得像擂鼓。
可他那张小白脸上,偏偏还是一副委屈的模样,眼珠漆黑,柔与疯撞在一起,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垂眼扫了下地上的短刃,松开环着她腰的一只手,捡了起来。
反手便插进了她后腰的腰带缝隙里。
“姑娘的东西,收好了。”
“你放开!”
芥玉使劲推了他一把。
“不放。”他说。
“我就是想好好看看,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气息扫过她的脸颊,软得像哄人。
“要看便看,何苦把我拉这么近?”
“那可不一样。”他歪了歪头,眼尾垂着,更显无辜。
“隔着远了,只看得见姑娘装出来的硬气。凑得近些,才能看清姑娘藏在壳子里的心。”
芥玉呼吸滞了一瞬,一股说不清的恼意涌上心头。
十六年,她从软红阁里爬出来,以为早练出了一身硬壳,能死死护住自己,可到头来,连自己的身子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五皇子也好,这个姓楚的疯东西也罢,他们想拽就拽,想抱就抱,眼里只有自己的算计和疯念,从来没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
“死疯子。”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嗯。”
他应了一声,那点楚楚的劲儿更浓了。
“姑娘骂得对,只要姑娘肯看着我,骂什么都好。”
腰上的手没松。
芥玉用力撑着他的胸膛,两个人之间就那么一点点距离,全靠她两条小胳膊硬扛着。
“我再说一遍,你松手。”
“不松。”
他轻轻晃了晃头,像个耍赖的孩子。
“松了,姑娘就跑远了,我就看不清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不是说了么,”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可怕,“我只想看着姑娘,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芥玉皱眉,这人怕不是疯,是空。
空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看见什么,就想抓住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那现在,看够了没有?”
他没答,只是看着她,忽然吸了吸鼻子,像只寻到气味的小兽。
“终于变了。”他说。
芥玉一愣:“什么变了?”
“之前是摄政王府的松木香,冷得很,”他垂着眼,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如今沾了我的龙涎香,暖的,正好配你。”
这句话像根火星,瞬间点燃了芥玉压到极致的怒意。
她知道推不动他,骂不醒他,横竖都是被逼到绝境,索性破釜沉舟。
原本死死抵在他胸膛上的双手,猛地腾出一只,顺着他的腰腹往下,毫不犹豫地撞向他的下身要害。
掌根碰到的瞬间——
楚于浑身一僵,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立马收紧,又在下一瞬泄了力。
他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带着猝不及防的麻意,直冲天灵盖。
他自小被人当女子嘲弄,长大了又被送过来给皇帝当成易碎的玩意儿疼着。
这还是他头一回,被当男人对待。
心里那点爽劲儿,疯长开来,仿佛顺着血管窜遍了全身。
芥玉也愣了,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更没想到他没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慌忙之间,不小心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手腕。
“姑娘……”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这是忍不住了,想亲手试试,我到底是不是真男人?”
“你够了!放开我!”芥玉又惊又怒。
他低笑出声,终于松了手。任由她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弹开,跌回对面的座位上。
车厢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响,敲得人心慌。
芥玉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压下心里那股慌乱的气。
她死死盯着对面的人,生怕他再扑过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马车还在往淑妃宫的方向走,她不能硬来,不能再激怒他。
楚于却靠在车壁上,没再往前凑。
他垂着眼,嘴角还挂着笑意,整个人陷在车厢的阴影里,疯劲收了大半,只剩下点魂不守舍的怔忪。
半晌,他才抬眼,又看向芥玉,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冒犯从未发生过。
“方才姑娘话说得那么硬,不认我这份情,非要回淑妃宫去。”
他歪了歪头。
“现在,不如给我道个歉?我若是心情好,现在也可以不把你送回去。”
芥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所有的怒意都被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
“……方才,是我说话没分寸,我给你道歉。”
“我不接受。”
“你得说求我。”
芥玉压着气,“……求你。”
“什么?我听不到。”
他笑了笑。
“说大点声。”
芥玉磨了磨牙,恨不得同归于尽的好。
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求你。”
“哈哈!”
他笑得大声,像是终于磨平了眼前小狐狸的爪牙,满意得很。
随后,指尖敲了敲车壁,外头的车轱辘瞬间停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他软声道。
“好人何苦为难好人。”
芥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别过脸,刚松了这口气,就听见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猛地回头,就看见楚于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荷包——正是上回在后巷被他偷走的那个。
他看着她,语气不明。
“令牌。”他说。
“还有那个荷包,以后都归我了。”
芥玉皱眉,“什么??”
“荷包是我的东西,你一个男子,拿来做什么?”
楚于笑而不语,从里面捏出一粒芝麻糖,举到眼前。
“这糖,是摄政王给你的吧?”
“呵。”她冷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关你什……”
话音未落,只见他把那粒糖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真苦。”
“你!——”
芥玉忍不住了,又怒道:
“你个直娘贼的疯货!又在满嘴胡吣什么?我的芝麻糖不可能苦!”
“就是苦的。”
他看着她,又往前凑了凑,带着点哄人的语气。
“你不信?那不妨靠近点,我吐给你,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了。”
“滚!”
“你若敢再靠近,我现在就喊人,或者我亲自送你横着出去。”
“喊呗。”
他又歪了歪头,“我这人,旁人越看,越不肯撒手。到时候,怕是我还没横着出去,姑娘先软了身子,要被我横着抱出去了。”
“你!”
芥玉气急败坏。
指尖已探向腰后,扣住短刃柄,腕翻寒芒出鞘,毫无迟疑,直刺他心口。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楚于却半步未躲,刃尖抵近的瞬间,抬手便以掌心合住了锋锐的刃身。
皮肉破开的闷响极轻,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砸在车厢地板上,晕开点点猩红。
芥玉瞳孔骤缩,猛地往回抽刀,却被他扣得纹丝不动。
“再动?”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软绵,
“你我同葬于此。”
他腕间稍一发力,顺着刃身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芥玉被迫往前踉跄半步,刀柄瞬间脱力。
楚于就着合住刃身的动作,轻易将短刃夺了过来。
他垂眼扫过刃上血痕,随手在衣摆上拭净,指尖抚过冰凉刀身,抬眼看向她时,嘴角勾着怯生生的笑。
“凡沾了我气息的,再无归还的道理。”
他将短刃收进袖中,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脸,落回她眼底,一字一顿。
“刀是,人也是。”
芥玉气得浑身发抖,却再不敢妄动半分。
她见过狠的,见过疯的,却从没见过这样连痛都不惧、连命都敢拿来赌的人。她的狠,她的刀,在他这里全落了空,反被他死死拿住了七寸。
楚于却像全然不觉掌心的伤,他把荷包贴身揣好,又摸出那块摄政王府的令牌,在指尖转了转。
“这个令牌,姑娘用来栽赃我,跟我动手,耍心眼,一副自以为的聪明劲儿,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别忘了,我们是同类人。”
他停了停。
“同类,好人。”
芥玉沉默,只觉他是个着了魔道的痴儿。
她不再说话,默默祈求时间能过得能再快一些。
马车里陷入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停下。
他先下车,站在底下,又露出了那副怯生生的笑:“姑娘,到了。”
芥玉没接他伸过来的手,自己猛地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脚步都有点晃。
她站定,离他几步远,确认他扑不上来,才开口道:“你费这么大劲把我救出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些疯话?”
“不是。”
他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是想告诉姑娘,如果有一天摄政王失势了。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你能给?”
芥玉嗤笑一声。
学着他的样子,歪了歪头,“我可没这个福气。”
楚于也笑了,“我能给姑娘一个伴呀。”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珠黑得像墨,“这世上,只有我最懂姑娘。只有跟我在一起,姑娘才不用装,不用怕。”
“我不需要。”芥玉斩钉截铁地拒绝。
“我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跟我像个影子似的人。”
“你需要。”他的语气忽然重了些,又露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芥玉没理他,转身就往摄政王府的角门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姑娘!”他在身后喊她。
芥玉走得更快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那副怯生生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只剩下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偏执。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荷包,指尖又碰到了那粒剩下的芝麻糖,嘴角勾起一抹笑。
芥玉走到角门前,忽然听见身后的风声。
她猛地回头,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只有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过去。
她站在原地,手按着胸口,好半天才压下那阵狂跳。
死疯子,这是要搞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