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对峙(上)
芥玉踏入摄政王府的朱门。
头脑里还翻涌着马车上那疯子的话,整个人像是还浸在冰水里,昏沉又发冷。
她垂着眼,目光锁着脚下青石板的纹路,顺着游廊往里走。
连周遭的夜色都懒得看一眼。
直到腕骨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扣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清冽冷沉的松木香裹住了她。
芥玉僵住的身子先是一松,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尽全力挣开了他的怀抱。
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混着劫后余生的悲愤,瞬间冲上了她的心。
“怎么了?”
芥玉没回,只看了看周围。
游廊两侧不时有下人往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迟疑片刻,鼓足勇气握住了晏知晦垂在身侧的手腕,拽着他就往自己住的偏院走。
脚步越走越快,可穿过两道月亮门,看着自己门前亮着的灯笼,又停住了脚步。
耳尖瞬间烧得通红。
深更半夜,她一个孤女拽着摄政王往自己房闯,像什么样子?
她松开手,“去……去殿下的书房说吧。”
晏知晦轻笑一声。
“怎么?这会儿倒怕人瞧见,误会你要拉我入寝?”
“我不是……”
不等她把话说完,晏知晦已经牵着她的手,转身大步往自己的寝院走。
他步子迈得极稳,力道也收得刚好,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红着脸被他拽着,一路穿过重重游廊,进了他平日里歇宿的正院寝房。
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声与目光,里面只点了一盏落地的羊角灯。
暖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松木香更浓了。
满室寂静。
芥玉局促地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他。
“殿下之前说过,没有外人的时候,奴婢不必自称奴,不必拘礼。这话……可还作数?”
晏知晦靠在雕花门框上,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那点满意几乎要漫出来。
“自然作数。”
“在我面前,有什么话,只管说。”
芥玉悬着的心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满肚子的疑惑与压了一路的火气。
“今日在宫门外,把我从淑妃宫里劫出来、掳上马车的那个疯子,到底是谁?”
“楚于。”
“楚于?”她重复了一遍。
“楚桓国的?”
“正是,”他点头,“他是楚桓国的送来的质子,也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芥玉一怔,
“红人是什么意思?”
他深深地看了芥玉一眼。
“男宠。”
“啊……”芥玉惊呆。
“你们北朔国的皇帝有...有...龙阳之好?!”
晏知晦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那他居然还能和那些妃嫔们生下子嗣,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这怎么说不过去?”晏知晦轻笑一声,"天潢贵胄,为了延绵子嗣,巩固皇权,装作喜欢女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话说的没毛病,但芥玉却不知道脑袋瓜里想了什么,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萧沛和晏知晦都是皇帝的儿子,皇帝有龙阳之好,萧沛也是。
那晏知晦.......
“怎么这个眼神看我?”晏知晦疑惑。
“你...”她小声道。
“什么?”
“我说,你.........”话音未落,她又匆忙摆手,“没事没事,我乱说的。”
他也不恼,嘴角勾着一抹笑。
她耳尖泛红,想起了被他压在床上的画面,但是转念一想,萧沛好像也是干过这种事情。
“你希望我是吗?”他问。
“我....”
肯定不希望啊!
她没有说完,只是别过头,不再看他。
“不说这个了!”她转移话题,“今天是不是你把我被扣在淑妃手里的这个事情,告诉那个疯子的?”
“是。”
"他是你的人?”
“不是。”
芥玉皱眉,“那你为何找他帮忙?他明明是个疯子。”
晏知晦走近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正是疯子,才好帮忙。”
“楚于虽然疯癫,行事无矩,却有陛下的纵容,只有他能从淑妃手里把你毫发无损地带出来。”
“毫发无损?”
芥玉莫名哽住,“他在马车上轻薄我,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也算是毫发无损,是吗?”
“你不会受制于他的。”
“不会。”她看着他,“但是如果呢?如果我真的斗不过他.......”
“没有如果,芥玉。”
晏知晦的声音沉了些:“我的人一直跟着,他伤不到你性命。”
“楚于虽疯,却在宫里有旁人比不了的眼线与便利。日后你若嫁入五皇子府,要布局查案,他这条线,是能用的。”
她僵住。
嫁入五皇子府?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她压了一路的所有情绪。
“所以殿下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这一步?算好了我从淑妃宫里出来,就要答应萧沛的求娶,就要去做五皇子府的正妃,去做你的棋子?”
晏知晦看着她泛红的双眼,喉结滚了一下。
“淑妃找你,本就是为了萧沛求娶一事。倘若你真心想报你母亲的仇,想翻晏家的旧案,眼下最稳妥的路,只能答应她。”
“真心?”芥玉气笑了,“殿下跟我谈真心?”
“我知道你不甘心。”
晏知晦往前走了半步,“可这条路,我早已筹谋妥当。之前答应你,给你母亲报仇的事情,我也绝不食言。”
“嫁娶一事,让你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翻了晏家的旧案。”
芥玉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急迫。
“我是你的灯,对不对?你绝不会让我这盏灯灭掉,对不对?”
晏知晦的指尖在袖中收紧了。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只管回答我。”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那片深潭里,捞出一句能让她安心的话来。
但他始终没有回答这个看起来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夜风卷着窗外的落叶,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根针,刺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只有嫁过去,你才能脱离奴籍的同时,拿到皇子妃的身份,才有资格去碰晏家的旧案。”
“芥玉,你只需要嫁过去。”
“嫁过去,然后呢?”她问。
芥玉认真地看向他,一时之间,四目相对,锋芒毕露,绪如雨下,杂乱纷纷。
晏知晦难得的犹豫了片刻。
“所有事我都会安排妥当。会为你搭桥,保你周全,拿到公道。”
芥玉闻言,似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棋语里说,小卒过河就是车。”
“殿下把我从三皇子府的泥沼里捞出来,给我名字和身份,又带我查案,让我碰东宫的秘辛、顾家的罪证、康郡王的旧案——桩桩件件,都是在给我这颗小卒,搭桥铺路,莫非不是如此?”
晏知晦身形猛地一顿,没应声。
“所以,现在桥搭好了,路铺通了,殿下就要推我过河了。”
“嫁给萧沛,进了五皇子府,我就不再是摄政王府手下的九品司宾了。我是能光明正大站在人前,替你查案、替你布局、替你翻案的车。”
“我说的,可在理?”
晏知晦抿紧了唇,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不过数月,那个在三皇子府里连抬头都不敢的孤女,如今已经能站在他面前,字字句句都戳穿他藏了多年的心思。
但是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恼怒,只有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震动,还有一丝近乎苦涩的欣赏。
“芥玉。”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可这是眼下最稳妥的路。你过河,是为了报仇。我推你,是为了保你。”
“你骗人!”
“晏知晦,你保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布了这么多年的局?”
晏知晦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声音沉了几分。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