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二次婚嫁
天蒙蒙亮。
芥玉睁开眼,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好像还留着点什么。
她愣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唔”了一声。
巷口的青石板还凝着露水,内侍省的马车已经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口。
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尖细的嗓音便划破了晨雾:
“圣旨到——宣摄政王府女官芥玉接旨!”
芥玉刚坐在妆台前梳头,手一抖,木梳就掉在了地上。
她愣愣地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脑子里空白了好一会儿——昨日被淑妃困在偏殿,又被那个疯子掸上马车,她以为这事至少能缓两天。
可这才过了一夜,圣旨就下来了?
“姑娘!”侍女小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快快快,圣旨到了,得去前院跪接!”
芥玉回过神,把木梳往妆台上一放,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铜镜里自己那张有点发白的脸。
小桃急得跺脚:“姑娘还看什么呢?”
芥玉垂眼,把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皱褶抚平了,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跪了一片。
侍女们匆匆拢着头发跑出来,在廊下跪成一排。
芥玉穿过她们,走到最前面,膝盖抵着冰凉的石板,垂首等着。
余光里,她瞥见游廊尽头那道玄色的身影,晏知晦站在那里,隔着半座院子,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身上,像是压着心事。
内侍展开明黄卷轴,拖着长音念了一长串骈四俪六,什么“淑妃懿旨”“五皇子求娶”“择日完婚”。芥玉听着,只觉得那些字一个个从耳边飘过去,飘到最后只剩一句——
“……钦此。”
她叩首。
“臣女接旨。”
冰凉的卷轴递到她手里时,她才有了点真实感。抬头时,下意识往游廊看去。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廊柱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
内侍笑眯眯地弯腰虚扶了一把:“姑娘大喜。五殿下那边,礼部的人已经去宣旨了,明日一早,姑娘得进宫谢恩。”
芥玉站起身,把圣旨拢在袖中,垂着眼:“谢公公。”
内侍走了,院子里的侍女们这才敢站起来,七嘴八舌地涌过来。
“姑娘大喜!”
“五殿下可是太后最疼的孙子,姑娘嫁过去,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听说五殿下生得极好,京里贵女都想嫁呢——”
小桃挤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的:“姑娘,五殿下长什么样?好看吗?”
芥玉看着她那张满是好奇的脸,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她当然知道,那人生得确实好看,可那张脸背后藏着什么,她没法说。
“好看。”她随口应了一声。
“真的?”小桃眼睛更亮了,“比咱们王爷呢?”
芥玉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年长些的侍女一把捂住小桃的嘴:“瞎说什么!王爷也是你能比的?”
小桃呜呜叫着被拖走,剩下几个侍女憋着笑也散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芥玉站在原地,攥着袖口的圣旨。那卷明黄的东西硌着手腕,凉丝丝的,怎么都捂不热。
她又嫁人了。
上一次嫁人,她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想着怎么在洞房夜里活下来。这一次,她知道那个要娶她的人是谁,知道这是一场局,知道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可她还是觉得脚底下有点虚,踩不实。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再靠近。
“圣旨烫手得很。”她轻声说。
“烫手的东西,别自己拿着。”
晏知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手里的圣旨抽走了。
芥玉回头,“殿下早就知道了?”
“嗯。”
“昨晚就知道了。”
芥玉抿了抿唇。
她想起昨夜在晏知晦房间里,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今天圣旨会来?他让她“嫁过去”,让她“不灭掉”,是提前想好的?而那些暧昧的举动是故意拖住她,还是……
“又在想什么?”
芥玉抬眼看他,“想殿下的棋,到底藏了多少后手。”
“后手?”晏知晦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她,“你以为这门婚事是我安排的?”
“难道不是?”
“萧沛求娶,淑妃点头,太后顺水推舟。”他顿了顿,“我不过是没拦着。”
芥玉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唇角弯了弯:“怎么,以为我能一手遮天,连五皇子的婚事都能定?”
“……那倒不是。”芥玉小声嘟囔,“只是殿下素来算无遗策,我以为……”
“以为我又在下一盘你看不懂的棋?”
芥玉没吭声。
晏知晦看着她那副别扭的样子,忽然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疼!”
“疼就对了。”他收回手,“入了五皇子府,记住一件事。”
芥玉捂着额头,抬眼看他。
“不管萧沛说什么,做什么,你只管信你自己。”
“你手里的东西,你心里装的,才是真的。旁人给的,都是局。”
芥玉心口一颤。
“我知道。”
“知道没用,得记住。”
“记住了。”
晏知晦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日头慢慢升高了,廊下开始有下人走动,一个小丫鬟抱着竹篮经过,看见两人站着,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快步走开。
晏知晦收回目光,往后退了一步。
“明日进宫谢恩,我让霍七送你。”
“不用。”芥玉摇头,“殿下陪着去,反而惹眼。我自己应付得来。”
“况且,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我会好好儿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从嘴角一掠而过,像晨光里的一缕薄雾。
晏知晦没说话。
芥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一声:“行了,我回院子了。明日要进宫,今天得养足精神。”
她说完,冲晏知晦弯了弯眼睛,转身便离开了。
——-——
廊下拐角处,芥玉差点撞上端托盘过来的沈素问。
“姑娘留神。”沈素问侧身让了让,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刚熬好的汤药,热气袅袅。
芥玉看了一眼,随口问:“这是给殿下的?”
“是。”
“正好,我渴了。”
沈素问还没反应过来,芥玉已经端起碗,仰头就是一口——
药汁刚入口,她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苦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硬是梗着脖子咽了下去。
“呸呸呸——”她把碗塞回沈素问手里,连连吐舌头,“这是什么东西?苦成这样?”
沈素问脸色都变了:“姑娘!这是给王爷的药茶,不是寻常茶水!”
“药茶?”芥玉愣了一下,“什么药?”
“王爷常年熬夜,气血耗得厉害,这是太医院开的补方……”沈素问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迟疑,“只是这方子照着王爷的脉象配的,姑娘喝了,怕是会有些反应。”
“什么反应?”
沈素问皱眉:“也说不太准,可能会有些不适。”
芥玉摆摆手,没当回事:“补药而已,能有什么不适。大不了晚上睡不着。”
她说完就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沈素问弯了弯眼睛:“别告诉殿下啊。”
沈素问端着空碗站在原地,一脸复杂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廊下。
芥玉什么时候和殿下关系这么好了?
她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药汁,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药……
她想了想,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晏知晦正站在窗前,不知在想什么。
沈素问轻轻叩门:“王爷。”
“说。”
“方才芥玉姑娘走的时候,在廊下碰见属下……”她顿了顿,“把给您的药茶喝了。”
晏知晦回过头,眉头微挑:“喝了大半碗?”
“是。属下拦不住。”
晏知晦接过碗看了一眼,碗底还剩浅浅一层药汁,褐色的,在日光下泛着一点光。
“固本培元的方子,喝几口无妨。”他把碗放回托盘里。
沈素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王爷,这药……毕竟是照着您的脉象配的,姑娘年纪轻,喝了怕是会有些不良反应。”
“什么反应?”
“属下……也说不太准。”沈素问垂下眼,“可能会发热,或是别的什么。但应该不打紧。”
晏知晦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沈素问应声退下。
——补药而已,能有什么不适。
他唇角弯了弯。
这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