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真假交织[✿表白]
夜渐渐深了。
芥玉躺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
明日就要进宫谢恩,再明日,她就是五皇子府的人了,这间住了许久的屋子,这张睡惯了的榻,从此都要换一个地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里误喝的那碗晏知晦的补药,此刻像是终于醒了药性。
心口先堵了一团烧红的炭,压了数月的情绪像潮水似的一股脑往上涌,紧接着,那股热意才顺着骨头缝往外钻,烧得她难受。
她想起沈素问当时变了脸色的提醒,“这方子照着王爷的脉象配的,姑娘喝了,怕是会有些反应”,原来就是这个。
她当时只当是补药,没放在心上,只当最多夜里睡不着,却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她掀开被子一角,凉气钻进来,可那团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好热。
她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
小腹那里隐隐发胀,碰一下都发麻,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也更强烈了,烧得她脸颊和眼眶也跟着红。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滚烫,连指尖都在抖。
“来人……”她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
守夜的丫鬟青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盏灯:“姑娘醒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给我拿些冰来。”芥玉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热得慌。”
青竹愣了愣,三更天要冰本就反常,再看她露在外面的脖颈都红透了,呼吸也不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应声退出去后,先快步去了外院,把情况悄悄报给了守在院外的霍惊玄,这才转身去小厨房,端了个装着碎冰的小铜盆回来。
“姑娘,冰放在床边了。”
“嗯。”
青竹没敢多留,退出去时轻轻合上了门,转身守在了院门口,和霍惊玄对视了一眼,心都提在了嗓子眼。
——
书房里,晏知晦放下手里明日进宫谢恩的章程细则,揉了揉眉心。
明日她就要进宫谢恩了。
宫里淑妃、太子、顾家,个个都等着抓她的错处,他知道她应付得来,可心里那根弦,就是松不下。
满桌的卷宗,全是为她铺的后路,可翻来覆去,总觉得哪一步都不够稳妥,正烦得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霍惊玄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压得极低:“王爷,芥玉姑娘那边有些不对。”
晏知晦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不对?”
“青竹来报,姑娘半个时辰前喝了安神药,如今浑身燥热,心绪不稳,三更天要了冰,不肯叫大夫,只说心里闷得慌。”
白日里沈素问就来报过,芥玉误喝了他那碗固本培元的补药。
那方子是太医院按着他常年熬夜、气血耗损的脉象配的,药性温热峻补,他喝了三年早已适应,可对芥玉这样年纪轻、底子薄的姑娘家来说,药性太烈,必然受不住。
是他疏忽了,竟没料到会发作得这么厉害。
他推门就往外走,声音冷得像冰:“把整个院子围起来,任何人不许靠近!”
“是!”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
青竹守在门口,见晏知晦来,赶紧行礼,话都没敢多说。
晏知晦抬手示意她退远些,直接推门进去,反手就合上了门栓。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浅白,只能看见榻上的人缩成一团,露出半张脸,红得像染了胭脂,连露在被子外的手腕,都泛着不正常的绯色。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滚烫。
“芥玉。”
她睁开眼,“……殿下?”
“是我。”晏知晦把手从她额上移开,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叫沈素问过来。”
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只手死死抓住了袖口。
“别走。”
他回头,看见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泪珠已经滚下来,落在他的袖口上。
“别叫大夫。”
她低声道,“一叫大夫,明日宫里就全知道了,他们会说我婚前失德,会拿这个攻讦你,更影响我们的计划……”
晏知晦蹲回她身边,擦掉她脸上的泪:“你烧成这样,还想这些?”
“不是烧……”她突然把脸埋进他掌心,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就是心里堵得慌,浑身都热……”
晏知晦愣了一下。
她的手还死死地抓着他的袖子,他低头看她,发现她连脖颈都红透了,中衣被汗浸湿,贴在身上。
可她的眼神,哪怕蒙着水雾,也依旧是清醒的。
估计是那碗补药的烈药性,不止是让她身体燥热,更是放大了她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白日里那碗药,是我不好,没放在心上。”他声音放得轻,试着抽回手,“我去给你熬碗清火的凉茶,解了药性就好了。”
“不要……”
她抬起眼看他,抓着他袖子的手更紧了,“你别走,我有话问你,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她说着,往他身前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那股熟悉的松木香,瞬间裹住了她。
“殿下身上的味道,还是没变。”她喃喃道。
晏知晦疑惑看着她,刚要开口,她却忽然抬了头,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
“晏知晦。”
“你坐下。”
他没动。
她眼眶更红了,泪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掉:“你坐下嘛……我就问你几句话,问完了,你要走要留,都随你。”
晏知晦叹了口气,终于在她榻边坐下。
她立刻贴过来,手却依旧捏着他的袖子不放,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你知道我要嫁人了。”她头埋在他肩上,“明天谢恩,后天就去五皇子府了。”
“嗯。”
“以后我就是别人的人了。”
她说着,声音里的哭腔更重,“我也不和你说这些虚的,就算他萧沛是个断袖,可日后他要是想碰我,我就只能让他碰了。你说这是最稳妥的路……可晏知晦,你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晏知晦浑身一僵。
“我问你话呢。”她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的泪痕。
“你说我是你点的灯,你说不会让我灭掉。可你转头,就把我推给了别人,我昨天没有听到你的回答,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晏知晦沉默。
芥玉皱眉,“我忍你很久了,晏知晦!”
“你这个胆小鬼!”
“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她哭得乱七八糟的,眼泪糊了一脸,把压在心底这数月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借着这股药性,全都砸在了他脸上。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擦掉一点泪痕。
“别哭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
“大仇未报,我不能。”
她愣住。
“芥玉。”
“我们不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
她懂,眼泪已经悄无声息地止住了。
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角,声音越说越轻,却字字重若千钧:
“我不能用感情困住你,前路全是刀山火海,如果执意和我一起,你只会更危险。让你嫁入五皇子府,是护你,是帮你,更是给你一条安稳的退路。”
“对不起,芥玉。”
她看着他,眼眶泛红,却异常坚定,抬手按住了他抚在她脸上的手。
“晏知晦,你看着我。”
“你说了那么多,还是没说,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晏知晦愣了一下。
随即,她便凑上来,在他唇上轻轻一碰,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退了回去。
还是那双眼睛,一如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亮得惊人,似有敢于和命运周旋的胆量。
“我喜欢你。”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没有半分玩笑。
“晏知晦,我喜欢你。”
“那天,破庙里,你用刀抵着我脖子,认真看我的那一眼,我就一直记着。”
“芥玉,你药性上头,糊涂了.......”
她眼泪又涌出来,“我没糊涂。”
“我知道你是晏知晦,我知道我是芥玉。”
“我很清醒。”
“芥......”
“够了!”
她语气激动,“你别叫我芥玉,我有自己的名字!”
她眼泪涌出来:“我叫拾翠!是暮云的女儿,晏家的后人。”
她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像是要把那些名字从身上掰下去:
“不是裴府的棋子,不是裴清珞的替身,不是五皇子府未过门的妃,更不是你手里的……灯。”
“我是拾翠。”
晏知晦神色巨震,看着她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芥...拾翠,我现在叫沈素问过来,你....”
“你先别说话!”
她打断他,声音带着异常的固执。
“我明天就要嫁人了,你让我把话说完。”
“我就是想知道,这么久了,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喜欢。”
“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个答案。”
“你说吧。”
“你把话说出来,说出来....不要用那种模棱两可的话糊弄我,更不要每次对我做那些亲密的举动后又把我放入主仆的关系里...”
说着,她便伸手推住他的肩,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推着他往后仰,背抵上了床柱。
她跪坐在他身前,双手按住他的肩。
两个人四目相对,鼻息交缠。
她学东西向来是很快的,不过是被他压在榻上吻过一回,她就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无路可退。
可惜的是,他没有露出和她当时如出一撤的慌乱。
不害羞也就算了,堂堂八尺男儿,威风凛凛的摄政王,此刻被一个小姑娘按在床柱前,居然不恼怒,不反抗,反而眼底带着不合时宜的冷静。
“你、你说话。”她结巴着。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你——”
“有。”
一个字,落进她耳朵里。
“拾翠,我对你,有。”
她愣住了,手都忘了用力。
晏知晦抬手,把她眼角的泪一点点擦掉。
“有。”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沉,字字清晰。
“很早就有。”
“不止一点。”
芥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个小小的、满脸泪痕的自己,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松开了按在他肩上的手。
“你没骗我?”
“没有。”
“你让我怎么信你?”
晏知晦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他抓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手心传来他有力的心脏声,一下一下。
“响一次,作数一次。”
她慌了,眼睫飞快地眨着,泪珠又滚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好似有种莫名的感应,心跳也开始同频起来。
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还有什么想问的?”
“今日,我全部都说。”
芥玉愣住,“我……”
晏知晦耐心等着她的后半句。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见不得她委屈,又或许是冥冥之中有种错觉,觉得此时如果不说,这辈子都无法再开口。
满脑的筹谋和顾虑,下一步想十步的算计,全部抛之脑后。
像一个愚蠢的男人,愚蠢地爱着一个女人,然后给出愚蠢的答复。
芥玉摇了摇头,没有抽回手,反而往前郑重地又亲了他一次。
只不过是笨拙地蹭了蹭,像只无措的小猫,不得章法。
“你教我。”
“我不会。”
晏知晦一怔。
“拾翠……”
“你看着我。”
“你现在药性上头,这一步踏出去,明日的谢恩,后天的大婚,就全毁了。”
“我知道。”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晏知晦,我不后悔。”
“我再说一遍,我不后悔。”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好似在确认她眼底的清醒和决绝。
“你确定?”
“嗯。”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把这个笨拙的吻接了过去。
起初是轻的,柔和的,带着珍重的试探,像是怕碰碎了怀里的人。
然后渐渐加重,舌尖抵开她的唇齿,探进去,勾着她的舌尖轻轻缠绕,带着他压抑了许久的心意。
她整个人都软了,身子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索性往前一扑,整个人贴合在他怀里,任由他带着。
他的手从她后颈滑下去,抚过她的脊背,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底下滚烫的皮肤。
她的身子在他掌心下轻轻发抖,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晏知晦……”她在他唇间低低地唤了一声。
他松开她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交缠,滚烫的呼吸扑在她泛红的唇上。
“难受?”他问。
她点头,又摇头。
“不知道……”她蹭了蹭他的鼻尖,“心里不堵了,就是身上还是热……”
说着,她抽出手,笨笨地去扯他的衣襟,领口扯开一点,露出底下一截锁骨。
她低头,在那处轻轻咬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小猫挠痒。
他吸了口气,扣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几分,却没有推开她。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哑声问。
“知道。”她抬起头。
“我要和你在一起。”
说着,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他终于按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
芥玉愣住,眼眶又红了:“你又反悔了?”
“不是反悔。”他把她揽进怀里。
沉默片刻,似是在斟酌用词。
“芥玉……”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不如明日的谢恩,我陪你去。”
“这婚,我们不嫁了。”
“好不好?”
她没回话,只窝在他怀里,笑了笑,感受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又快又重。
“殿下。”她闷闷地喊着。
“嗯?”
“你心跳好快…”
她迷迷糊糊着,眼皮越来越重,药性的安神成分终于慢慢涌了上来,带着满心的安稳,进入梦乡。
他没说话,抬手把被子裹住了她滚烫的身子。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铺了半床,萦萦的松木香,像是他还在。
芥玉。
若能骗你一夜安稳,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