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底线[✿占有欲]
天光大亮时,芥玉醒了。
她眼睫颤了颤,先扫过整间屋子,帐幔垂落,四下静得只有窗外扫落叶的簌簌声。
榻边小几上搁着白瓷碗,碗壁温着,盛着清透的汤药,旁侧叠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宫装,司宾司九品女官的制式,针脚齐整,像是连夜赶制的模样。
门被轻轻推开,青竹端着净盆进来。
芥玉坐起身,“王爷呢?”
“回姑娘,王爷四更天便去了书房,和沈先生议事,至今没出来。”青竹把净盆放在架上,垂首回话,“霍统领已经把院子围好了,昨夜的事,半分风声没漏出去。王爷吩咐,姑娘醒了先喝药,备好入宫的东西。”
芥玉点点头,没再说话,端起碗,一口饮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眉峰都没动一下,放下碗时,目光又往门口的方向落了落。
书房里,松烟墨香裹着清苦的药气。
晏知晦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北朔晏家旧部名册、顾家贪墨军饷的账册,红笔圈画的痕迹密密麻麻。
案角搁着一枚半旧的银荷包,边角被指尖反复摩挲得发亮。
沈素问端着一碗熬好的药茶进来,放在案边:“王爷。”
晏知晦没抬眼,指尖叩了叩案上的纸页,“都安排好了?”
“是。”沈素问点头,“皇后宫里已经拿到了南昭晏太傅亲笔信的抄件,今日宴上必然发难。五皇子那边递了话,身份一露,他会接下。淑妃娘娘也打点好了。”
晏知晦端起药碗,一口饮尽,空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素问顿了顿,还是开口:“王爷,昨夜……”
“按原计划走。”晏知晦打断她,抬眼时眼底一片寒色,“她留在摄政王府,皇帝的刀随时会落。只有入了五皇子府,她才是安全的。”
“可五皇子他……”
“萧沛要的是南昭晏氏旧部的筹码,就得好好供着这枚筹码。”晏知晦指尖落在那枚银荷包上,“他敢动不该动的心思,就让他这五皇子府,彻底空了。”
沈素问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
“王爷,昨夜您答应姑娘不嫁了,今日若在朝堂上定下婚期……姑娘怕是会记恨您。”
“那就让她恨。”
他垂眼:“记仇的人,才记得住恩。”
沈素问一怔,随即垂首:“是,属下明白了。”
————
谢恩宴设在太和殿西偏殿。
皇帝高居上首,明黄龙袍垂落,威压深重。皇后坐于身侧,淑妃陪在下首,太子萧见睿、摄政王晏知晦、五皇子萧沛分坐两侧。
内侍垂首侍立,殿内落针可闻。
芥玉一身石青色宫装,站在殿中,垂首行礼,脊背挺得笔直。
“臣女芥玉,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抬起头来。”
芥玉依言抬头,目光扫过殿上,在晏知晦身上顿了半瞬,便收了回来。他一身墨色亲王蟒袍,端坐不动,眉眼冷硬,和昨夜判若两人。
皇帝看了她片刻,转头看向萧沛,笑了笑:“老五,这就是你求娶的姑娘?”
萧沛缓缓起身,一身暗紫锦袍,领口绣着暗纹莲台,眉眼温润,带着常年礼佛的平和气。
他躬身行礼:“回父皇,正是。芥玉姑娘心性端方,聪慧通透,儿臣心悦已久,求父皇赐婚,允儿臣娶她为正妃。”
他话音刚落,皇后手里的茶盏便往案上一搁,声响清冽,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动静。
“慢着,先前说好的,是给老五纳个侧妃,怎么如今就成了正妃?这位置,她怕是担不起。”
“况且,臣妾近来查到一桩事,今日当着陛下和众人的面,也该说个清楚。”
皇后抬眼,目光如刃:“此女本名拾翠,是南昭罪臣晏明远的外孙女,晏家当年通敌案里漏网的遗孤。”
“太后素来重规矩,常与臣妾说,皇家选妃首重身家清白,这般罪臣之后,莫说正妃,便是入府做侍妾,都污了皇家的门楣!”
殿内瞬间死寂。
芥玉呼吸一滞,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慌乱失态。
是谁传出去的?
是太子?
她往萧见睿的方向瞥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目光。
她默默收回了视线。
之前以裴家三小姐的身份与他见过面,过了这么久,他难道还记得她的样貌,甚至私底下派人查到了她的底细?
萧沛好似早有准备,慢悠悠地看了一眼芥玉:“父皇容禀。母后所言,句句属实。儿臣早就知晓,她是南昭晏太傅的后人,暮云的独女。儿臣求娶的,从来都是拾翠姑娘,而非旁人。”
“噢?展开说说。”皇帝道。
“儿臣近来抄《金刚经》,常念忠良蒙冤,心有不忍。南昭晏太傅一生清正,当年的案子,南昭朝中早有翻案之声,只是缺一个由头。”
他抬眼,目光温和却笃定:
“今日若因她的出身治罪,天下人只会说——北朔惧南昭旧案,连一个孤女都不敢留。可若儿臣以正妃之礼相迎,天下人便会说——北朔不计前嫌,连罪臣之后都能容。这桩婚事办好了,不是儿臣娶妃,是父皇在替南昭晏家翻案。”
皇帝指尖叩龙椅的节奏慢了下来,目光在萧沛脸上停了一瞬。
萧沛继续道:“更何况,晏氏旧部如今多散在北朔与南昭边境。这些人念旧主,十几年不肯归顺南昭朝廷,也不肯归顺北朔。儿臣娶拾翠为正妃,他们便有了效忠的名义。边境多一分安稳,父皇便少一分操心。”
他说完,垂首退后半步,姿态恭顺。
皇后和太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萧沛身上移开,落在晏知晦脸上。
“摄政王有何见解?”
晏知晦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声音冷而平:
“陛下,五皇子所言,于情于理都说得通。但臣以为,此事不宜再拖。”
他抬眼:“晏氏旧部在边境观望多年,不是不知道晏家有后人,是不信北朔会善待她。今日若只是口头应允,明日再议婚期,消息传到边境,那些人只会觉得——北朔还在犹豫,还在拿晏家后人当筹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不如将婚期改定在三日后。一来,以示皇家诚意,让边境那些人看见,北朔不是嘴上说说;二来,三司会审正在查顾家旧案,此时定下婚期,朝中那些想借晏家旧案生事的人,便没了由头。”
他看向皇帝,目光坦荡:
“故臣以为,这桩婚事——”
“越快越好。”
皇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淑妃神色紧张地看向他,手中的帕子被攥得皱巴巴。
殿内只听得见指尖叩击龙椅扶手的声响,一下,一下,压得人喘不过气。
芥玉则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方才晏知晦的目光扫过来,极快的一眼,带着她读不懂的意味,让她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皇帝的目光扫过萧沛,又扫过晏知晦,最后落在芥玉身上。
“老五,你方才说,这桩婚事办好了,是替南昭晏家翻案?”
萧沛垂首:“是。”
皇帝又看向晏知晦:“你说,越快越好?”
晏知晦:“是。”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笑意从嘴角一掠而过。
“好。朕准了。”
“三日后,行纳采礼。老五娶芥玉为正妃,入五皇子府玉牒。”
他看向萧沛,语气沉下来:“老五,你既担了这份情,就要担起这份责。晏氏旧部若因此归顺,是你的功劳;若出了差池,朕唯你是问。”
萧沛叩首:“儿臣领旨。”
一句话,钉死了婚期,再无转圜余地。
芥玉沉默。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她抬眼看向晏知晦,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端坐着,仿佛方才那个把婚期定在三日后的人,不是他。
宴散,殿内的人渐渐走空。
芥玉心情复杂,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她缓步走出偏殿,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扣住。
力道不容她挣脱,直接将她带进了旁边空无一人的耳房,反手合上了门,落了栓。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棂漏进的日光,在地上铺了浅浅一道。
晏知晦双手垂在身侧,十指收拢,将她的手腕扣住,逼至墙角。
“你、你做什么?”
他不说话。
直至整个人把她压在墙上,胸口碾过她那两团软肉,硬邦邦地挤得变了形。
他抵着墙,气息又低又黏,像贴在耳边吐寒气:“芥玉。”
“芥玉……”
他的目光从她眼睛移开,往下落,落在她嘴唇上,停了一瞬。
“你!”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别喊我芥玉,我说过我有自己的名字,叫拾翠。”
“拾翠?”
他沉声道:“你是我的,你应该用我给你的名字。”
芥玉一脸震惊,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晏知晦吗?
他……
芥玉摇了摇头,回过神来,眼底压着怒意:
“你先回答我,今天在朝堂上的话,是真是假?”
他没说话。
她往前试图逼近半步,可被他扣着手腕,逼不近,只能仰头干瞪着:
“昨夜的话,是哄我的?”
晏知晦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扣着她手腕的指节微微收紧。
她声音拔高了些:“你说话!昨夜你说的,是哄我安心,还是你自己当真了?”
他沉默着,深深地看向她的双眼。
“你长大了。”
“哈??”
芥玉一怔。
“什么?”
她看着他,心里不禁郁闷,他又这样!总说些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她皱眉:“晏知晦!你不要岔开话题,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想让我嫁过去?”
“不是。”
“那你把话说清楚!”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就算你对我虚情假意,可我们当初签的是盟约,也不是卖身契。当初的白纸黑字上写的清清楚楚,你我是盟友!”
他沉默。
“行!”
她心底猛地窜起一股邪火,怒极反笑。
“那我们先前的盟约不如就此作废。”
“日后我会推萧沛上位,帮他夺嫡,帮他坐稳那个位子。”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像是在往他心口上扎刀:“他若登基,我便是皇后。他若不成,我就让我的孩子去争。”
“三年抱俩!”
“生一堆,总有一个能成!”
话音未落,晏知晦扣着她手腕的手骤然收紧,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嘶——”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你、你松开!”
“好痛!真的好痛!”
她挣扎着:“晏知晦,你弄疼我了!”
“三年抱俩。”他重复了一遍,“是四字,还是七字?”
“什么?”
他俯下身来,两个人的额头相贴在一起:“我说,是‘三年抱俩’这四个字,还是‘三年抱俩,生一堆’这七个字?”
她没好气道:“你管我几个字?”
晏知晦点点头,松开一只手,指尖从她耳后滑下来,沿着脖颈的弧度,落在她锁骨上方。
“说一次,我听清了。”他垂着眼,“说第二次,我会记住。”
“晏知晦,你——”
“第三次。”他打断她。
“那我会杀了你。”
她浑身一僵。
“但不是现在。”
晏知晦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有退开。
他弯下腰,一只手突然探入裙摆,指尖触到她膝弯内侧的软肉,轻轻一勾,将她的左腿抬了起来。
紧接着将手从膝弯滑上去,掌心贴着她大腿内侧,一寸一寸往上。
芥玉贴着墙,退无可退。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腰胯的温度,烫得她小腿肚都在发抖。
他的呼吸重了一瞬。随即又压下去,压得严严实实,像他压在心口那十几年的血、火、和不能说出口的话。
她咬着唇,硬生生忍着那股羞涩和难为情:“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昨天你拒绝了我,如今还想反悔不成?”
“芥玉,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什么?”
“不要背叛我。”
他抬眼,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分成两半。
那双温润的眉目,此时竟如同地狱恶鬼,让人脊背发冷。
芥玉愣住。
“我再说一次,”他看着她。
“不要,背叛,我。”
芥玉呆愣在原地,两眼飞快地扫着他那张脸的神情。
自第一次见面,他拿着刀抵着她脖子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他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了。
“你方才说,生一堆。那你知不知道——”他往前又近了半寸。
“我们现在隔了几层布?”
芥玉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胯下,这才惊觉,两个人的下半身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贴合着。
不禁两颊泛红,恼羞成怒:
“晏知晦!这可是在宫里!”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她语气急促:“光明正大地你不来!你搞这种!”
“你卑鄙!”
“你阴私!”
“你龌龊!”
“你言而无信!”
“你枉为君子!”
“你、你!你……”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还如何?”
“我记得你昨晚解我腰带的时候……”
她瞬间哽住,昨天?
那分明是药物使然,这根本不能比啊!
晏知晦皱眉,见她憋红了眼,没再说话,以为她又要哭了,这才不情愿地松开了扣着她腿弯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裙摆落下来,遮住方才那几乎不存在的空隙,她膝盖发软,整个人往下坠,被他伸手捞住腰,又重新按回墙上。
“站不稳?”他问。
她咬着牙:“要你管!”
“我不管。”
芥玉一愣。
他低声道:“但你记住了,你要是敢生一个,我就敢杀一个。”
“你要是敢生两个——”
“我就敢杀一双。”
话落,他往后又退了半步,恢复了往日沉稳克制的模样,仿佛和方才那个将她嵌进墙角的人判若两人。
芥玉喘着气,试图稳住心跳。
她恼了:“你这个人,真的是...…”
“嗯?”
“……”
“呵!”
芥玉面红耳赤地瞪了他一眼,仓皇转身离去。
走的时候,把门用力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晏知晦也不恼。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日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光。
门外传来霍惊玄的脚步声,隔着门板低声回话:“王爷,姑娘暂住司宾司偏殿,一切已安排妥当。”
“传令下去。”
他拉开门,周身的寒气又重了几分。
“五皇子府内外,再布三层暗哨。顾家那边,按原计划动手。”
“是!”霍惊玄躬身领命,转身退了下去。
晏知晦站在廊下,暮春的风卷着落蕊吹过,掀起他衣袍的下摆。
他垂眼,看向自己的掌心。
不记仇者必寡恩。
她记他的仇,他该高兴的。
日光从他身上碾过去,拖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