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局中私语

第67章 局中私语

暮春的风卷着檐角的铜铃响,穿过重重廊庑,到了芥玉住的内殿门口。

满院都是晏知晦的眼睛,连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去。

他斜斜靠在朱漆门框上,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个司南佩,晃悠着手里的折扇,活脱脱一副江湖闲散客的模样,半点没把周围藏着的眼线放在眼里。

也是,他能站在这里,本就是晏知晦允了的。

他抬眼往内室望了一眼,看见芥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半卷书,眼神却空落落的,根本没落在纸页上,连他站了好一会儿,都没抬眼。

“小孔雀~”

“人都要嫁去五皇子府了,怎么还一副被人拔了毛的模样?”

芥玉这才抬眼,冷冷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手里的书卷往案上一搁。

“别这么瞪我,”陆闻砚笑了笑,摊了摊手。

“不是我硬要闯进来的,是你家那位摄政王殿下,特意让人传了话,让我进来陪你说说话。怎么,怕我吃了你?”

“晏知晦让你来的?”芥玉的眉峰瞬间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让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还是让你来试探我,有没有乖乖听话,准备好嫁去五皇子府?”

“你看,炸毛了不是。”陆闻砚摇着折扇,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他什么心思,我哪知道。我只知道,他放我进来,总比放那些嘴碎的嬷嬷、宫里派来的眼线进来强,对吧?”

他收了脸上的笑,语气沉了些:“再说了,就算没有他这句话,我也想过来看看你。我倒想问问你,真就想好了,要嫁去五皇子府?”

“想没想好,有什么区别?”芥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婚期都定在三日后了,圣旨都下了,我还有的选吗?”

“怎么没得选?”

陆闻砚往前凑了半步,依旧没跨过门槛。

“北朔这么大,你想走,我有的是法子把你送出去。就算不走,想报仇,也有的是路子。晏知晦能给你铺的路,我也能给你铺,未必就要用你自己的身子,去换一个五皇子妃的位置。”

芥玉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没说话。

殿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扫过树叶的声响。

陆闻砚扫了一眼屋角暗处,这才跨步进来,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本来让我来跟你聊聊天,顺便探探你的口风,看你心态崩没崩。”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芥玉的脸色,笑了:“我看你倒是挺稳的,比我想的稳多了。”

芥玉没接话。

陆闻砚也不急:“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他让我来,我就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乐意啊。”陆闻砚笑得坦然,“来看看你,又不吃亏。再说了,你家王爷开了口,我要是不来,反倒显得我心虚。”

他说着,目光落在芥玉脸上,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不过话说回来——小孔雀,你还好吗?”

芥玉白了他一眼。

陆闻砚笑了笑,声音放得松了些:

“行,你不说,那我先说。我今儿来,一是替你家王爷跑个腿,二是想跟你说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裴烈复官的事,你知道吗?”

芥玉一怔,“什么?”

“南昭那边递来的消息,裴烈被贬不到一个月,又起复了。”

陆闻砚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说是南昭朝廷查来查去,贪墨的罪证对不上,疑点重重,只能放人。”

他顿了顿,看着芥玉的反应:“巧不巧?你这边刚定下婚期,他那边就复了官。”

芥玉皱起眉,“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陆闻砚摆了摆手,折扇在指间又翻了个花。

“我就是觉得,这世上没那么巧的事。裴烈倒台,是因为有人推了一把。裴烈复官,也是因为有人扶了一把。至于是谁扶的——南昭朝廷那点事,能插手的人不多。”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五殿下在南昭经营多年,晏氏旧部的人脉,他接得比谁都顺。裴烈要是倒了,那些旧部少了一个共同的仇人,还怎么替他卖命?他需要裴烈活着,需要裴烈在对面站着,这样那些旧部才会一直恨、一直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芥玉手指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裴烈是靶子,是火种,是五皇子手里那根搅动仇恨的棍子。

只要裴烈还在南昭朝堂上站着,晏氏旧部就会一直记得自己的仇人是谁,就会一直需要一个能替他们报仇的人。

而那个人,就是萧沛。

“你心里有数就行。”陆闻砚看着她的脸色,叹了口气。

芥玉抬眼看他:“你说有两件事,第二件呢?”

陆闻砚笑了,重新靠回椅背:“第二件事,是给你提个醒,关乎你日后的安危。沈素问和于鹤那边,你多留个心眼,别沾他们俩的私事。”

“怎么了?”芥玉皱眉。

陆闻砚压低声音:“上次他俩要偷偷见面,是我帮沈素问传的话、搭的线。你也知道,沈素问是晏知晦的心腹,于鹤是五皇子的谋士,俩人是死对头阵营的,本该避之不及,结果最近反倒私下凑一起了。”

他顿了顿,没再继续扯这些没谱的旧情八卦:

“他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不假,但这夺嫡的局里,情分最不值钱,也最容易出事。”

“不管他俩私下是做交易,还是旧情难忘有别的牵扯,你一个马上要进五皇子府的人,沾进去就是一身腥,保不齐哪天就被他俩当枪使了,多留意着点,准没坏处。”

芥玉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殿里又静了片刻,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其实我还有句话,想以朋友的身份来跟你问一嘴。”

“什么话?”

“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芥玉沉默。

“别这么看我,”陆闻砚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我可不是替你家王爷来当说客的,我就是......就是看你憋得慌。”

他顿了顿,折扇在指间停住。

“要不趁着这个机会,你全部发泄出来吧。”

“发泄?”她皱眉,“怎么发泄?”

“骂人呗,哭呗,还有...”他想了想,“摔东西也行。”

“反正,这里就你我二人。你要是想骂人,我就听着。”

“要是想哭,我就袖子借你。”

“要是想摔东西——”

他笑了笑:“那边那个花瓶看着挺贵的,你摔了别赖我头上就行。”

芥玉没忍住,嘴角动了动,又压了下去。

“我才没想哭。”

“那就骂两句嘛,好歹痛快一些。看着你憋屈,我也难受。”

“我这个人,最不怕听人骂街。”

陆闻砚把折扇收进袖中,认真地看着她,恨不得她能把晏知晦骂上千遍万遍。

可芥玉只是叹了口气:“陆闻砚。”

“嗯?”

“你觉得……他让我嫁进五皇子府,是为了我好吗?”

陆闻砚一愣,没有立刻回答。

默默地看了一眼她的愁容,淡淡道:“从客观上说,五皇子能给你晏家翻案的机会,能给你名分,能给你一个站得住脚的身份。而这些又恰恰是你家王爷现在给不了你的。”

“毕竟他的身世和处境你是知道的。”

“但要我说啊,他这事确实办得太轴了。算计朝堂、算计人心,他样样都厉害,唯独在你这件事——”他摇了摇头。

目光落在芥玉脸上:“反正我要是他,我绝对不会这么对你。”

芥玉无奈地笑了:“你是你,他是他,你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哪有这种说法?”

陆闻砚干咳一声:“我就是打个比方嘛。”

“反正我要是他啊,我就会问你——你想嫁吗?不想嫁,咱再想别的办法。但他不,他替你把所有事都定了,然后告诉你‘这是为你好’。”

他摇了摇头:“我陆七虽然不是什么谋士,也没有他们的权势。可我知道,这世间万物都应该遵循着各自的道理和意愿,才能长长久久的运转下去。”

芥玉垂着眼,没说话。

虽然她不喜欢这个选择,但是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了。

她想要晏家翻案,想要裴烈死,想要那些害了她外祖父、害了她母亲的人全部付出代价。

可她也不想被当成一枚棋子,从一个棋盘移到另一个棋盘,从一个男人手里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更不想——连一句“我愿意”或者“我不愿意”的机会都没有。

陆闻砚点了点头,似是明白了她的选择。

“晏知晦那个人,我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呀,心太重,事太多。你让他改,他改不了。但你得让他知道——你不高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江湖人的痞气:

“你要是老忍着,他就真以为你接受了。你得像今天这样,让他知道你生气了。让他知道,你不喜欢他替你做决定。”

芥玉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意外。

“你这是在教我怎么对付他?”

“我在教你活得舒服一点。”陆闻砚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这个人吧,看着软,骨子里倔。你要是一直忍着,早晚把自己憋出毛病来。”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还有个底给你交了。”

“裴烈复官这消息,是我从沈素问那挖来的,源头是于鹤那边漏的口风。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你自己回去,可得好好琢磨。”

说罢,陆闻砚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芥玉一眼:

“小孔雀,你现在身边,能放心说两句话的人不多。我肯定不会坑你,至于你家王爷……他心里有你,但办的事总拧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陆闻砚拉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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