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松风入帷[❁防线]
“你倒是比我想的,敢认。”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墙边传来,打破了巷子里的沉寂。
芥玉睁开眼,转头看去。
楚于依旧靠在那面斑驳的墙上,黛紫色的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上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只是眼底那抹漫不经心,此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陆闻砚不肯帮我,是因为你。”
芥玉的手顿住。
“他这个人,最重规矩。中立的规矩,不偏不倚的规矩。”
“可他为了你,把规矩破了。”
他歪了歪头:“你到底有什么好的?”
芥玉没理他,默默从袖口处撕下一块布条,在伤口处缠好。
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才抬起头:“你说完了?”
楚于盯着她看了片刻,抿唇一笑。
“嗯,说完了。”
他转身,黛紫袍角又随风舒卷。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姑娘,你方才说,你记住欠绿萝一条命。”
“那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芥玉一怔。
楚于没等她回答,抬步走了。
他的声音从巷口飘过来,带着笑意:“下次见,姑娘。”
芥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滚过。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陈九说的那句话——“别让她们的命,白给你当了灯油!更别到最后,你也变成了那些拿着人命点灯的人!”
她闭上眼。
绿萝、红绡、岳铮……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姑娘。”
芥玉猛地睁开眼。
霍惊玄站在巷口,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
“您该回去了。”
芥玉看了他一眼:“他让你来的?”
霍惊玄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芥玉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时,忽然问:“你一直在暗处看着?”
霍惊玄沉默了一瞬。
“……王爷让我跟着姑娘。”
芥玉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姑娘。”他说。
芥玉回头。
“今晚您得去一趟王府后巷。”
芥玉皱眉:“做什么?”
“去了您就知道了。”
“我不去。”她说,“如今我是五皇子妃,再不回去,会惹人嫌疑。”
霍惊玄冷声道:“王爷已经安排好了,您不用担心。”
芥玉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忽然伸手指向他后方,面露惊惧:“哎呀!有刺——”
话没说完,脖子上突然一凉。
刀已经架了上来。
“王爷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霍惊玄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刀刃往下压了半分。
“姑娘想来是不愿做那具尸首的。”
“…………”
后巷的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不是以前那辆青帷小车,而是一辆通体玄黑的马车,车身比寻常马车宽出一倍有余,四角悬着鎏金铜铃,车帘是墨色织金的锦缎,连车辕上都雕着繁复的云纹。
芥玉犹豫片刻。
以前他总坐那辆不起眼的小车,像他这个人一样,藏在暗处,不让人看见。
现在这辆——像是在说:我不藏了。
霍惊玄走到马车旁,垂手立着,没有掀车帘。
“姑娘,王爷在等您。”
她站在车帘前,迈不开步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自己掌灯,自己走这条路,不依附任何人,可现在,她还是站在了这里。
像她所有的决心,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实在丢脸。
她咬咬牙,准备掉头回去。
可转头看了一眼霍惊玄,他的手已经按在了佩刀上,正冷着脸瞪她,眼里全是催促。
算了。
进去就进去吧。
总比真的成了尸体强。
他晏知晦难不成还能吃了她不成?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一股浓郁的松木香瞬间扑过来,不似往日的冷硬,今日竟混着暖融融的热意,铺头盖脸裹住了她。
车厢里只点了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全落在软榻上。
往日里领口系到颔下、连半寸肌肤都不肯露的人,今日竟换了一身鸦青软缎常服,半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哪怕只是随意靠着,垂在榻沿的长腿也占了半张榻面,肩线竟比站着的她还要高出一截。
她的视线不受控地往下滑——从他松散的领口滑进去,又像被烫到一样弹开。
似是察觉到她落定的目光,晏知晦的指尖漫不经心拂过半束的乌发,将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轻轻拨开。
动作闲散得很,却明明白白把整张眉眼都露给了她。
芥玉的大脑一片空白,抬眼对上了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你……”
“我……”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嗯……”
芥玉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变快了,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回放起他们两人昨夜在婚房里的旖旎景象。
天……怎么会想起这个?
她默默把视线收回,低下了头,试图压制住内心的不安。
晏知晦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一声叠着一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缠在一起。
芥玉站在车帘边,进退两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心虚。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决定靠自己了而已。
唉……
好难为情。
那道沉沉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过她,最后落在她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的手上。
对面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低沉的嗓音突然响起,哑得勾人。
“过来。”
芥玉咬了咬唇,往前挪了两步,在他身侧坐下。
他拉过她的手,低头看着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眉头微微皱起。从榻边的暗格里取出药箱,剪开布条,敷药,缠棉布。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她垂着眼,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掌心翻飞,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荷包被偷,铜钱还在里面,陈九和楚于是一伙的,那铜钱是不是已经落到楚于手里了?
明日三司会审,她拿什么去换周朝奉手里的供词?
她越想越急,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停住了。
“在想什么?”
她一愣,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荷包……”她说,“被偷了,里面那枚铜钱——”
“在我这儿。”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放在她掌心。铜钱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方孔边缘磨得发亮。
芥玉怔住:“怎么会在你手里?”
“霍七从那个小偷身上搜出来的。”他的语气淡淡的,“你的荷包,他带回来了。”
“哦。”芥玉点了点头。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忽然松了。松了之后,又涌上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她以为可以完完全全靠自己,可怎么好几次出事,都有他在后面兜底。
这次是这样,上次遇崔望之也是这样。
“……谢谢。”她的声音很小。
他没应,只是把缠好的棉布打了一个结。
“好了。”
她正要抽回手,却被他反手攥住了手腕。
“晏知晦?”
他没应。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猛地往上一带——她整个人被他抱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扔在了榻上,后背砸进柔软的锦褥里。
他翻身压上来,那道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在下面。她眼前全是他敞开的衣领里露出的皮肤,和他垂落在肩侧的黑发。
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发紧。
他没说话。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压下来,从她的眉眼扫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脖颈,最后停在她缠着棉布的手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一件让他很不高兴的东西。
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她想起自己今晚做的事——一个人跑出来见陆闻砚,被人拿刀指着,把手弄成这样。
她以为他可以不管的,她也没想让他管。可现在他真的一言不发,她又觉得心虚得厉害。
“你……你别这样看我。”
他没开口,沉默继续在狭小的车厢里蔓延,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响。
“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还是说你有事瞒着——
“唔!”
芥玉瞪大了双眼,一脸震惊。
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