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灯万念
他穿一身黛紫暗花缎袍,颜色沉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灯下才见衣料上暗花流转。
墨玉簪束发,腰间系着一枚旧玉佩。
楚于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手里捏着那块之前从她这儿拿走的摄政王府令牌,在指间慢慢转着。
“好巧呀,又见面啦。”
他歪了歪头,声音软得像在哄孩童。
“好人,好姑娘。”
芥玉从门洞里走出来,满眼警惕:“是你让人偷我荷包,引我来这的?”
楚于没有否认,只是把令牌收进袖中,往前走了两步。
“陆闻砚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关你什么事?”
楚于笑了笑:“我找了他三次,他都不肯帮我。却肯为你翻墙、为你传信。你到底给了他什么?”
芥玉冷哼一声。
“你猜。”
“哦?”
“那行吧。”
楚于似是早已料到,往后默默退了几步,退进了灯笼照不到的暗处。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余腰间那枚旧玉佩,在夜色中泛着幽微的光。
“就是你!”
一个身影从巷子深处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直直指向芥玉。
“就是你!”
他又吼了一声,声音发颤,“就是你害死了绿萝!”
芥玉猛然一怔。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瘦得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膝盖和手肘都磨得发了白,像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芥玉,里面全是血丝,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绿萝。
那个在裴府给她送暖手炉的丫鬟,那个说“我们不是坏人”的姑娘。因为她的逃婚,被做成了人灯。
芥玉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你是谁?”她的声音发紧。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她,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像是伤口崩裂时露出的缝。
“你问我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
“我是她等了三年的人。我是攒了二两碎银、扯了一丈红布、托人写了婚书,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的人。”
他往前逼了一步,刀尖几乎戳到芥玉胸口。
“我叫陈九。绿萝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她叫什么?”
芥玉张了张嘴,突然哽住。
“她叫绿萝。”他冷声道,“她十二岁被叔伯卖进裴府。裴府的人说,干满三年就放她出来。三年。她数着日子过,托人带话给我,说等出来了我们就成亲.....”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任由它们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然后裴府的人说,她被派去北朔了。是好事,是替四小姐送亲,回来有赏钱。”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逃婚的时候,想过她没有!”
芥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问你,你想过没有?”
他又逼了一步。
“看守你的那两个丫鬟会怎样?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也是人,也有爹娘,也有等着她们回家的人?”
“我……”
芥玉哽住。
“是我对不住她。”
“对不住?”
他笑了。
“你跟我说对不住?那绿萝呢?她跟谁说去?”
他死死盯着她。
“你怕不怕被人点灯?”
芥玉浑身一僵。
“你怕不怕?”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芥玉说不出话来。
“不说话?”
“那就是怕!对吗?你逃了,你拼了命从花轿里逃出来,就是不想当那盏灯,对不对?!”
他语气急促。
“那绿萝呢?我可怜的绿萝呢?为什么你不想当的那盏灯,要绿萝替你当!为什么你怕的那个火坑,要绿萝替你跳。又是为什么你拼了命不想受的罪,要她替你受了个彻彻底底!!”
他往前猛地迈了一步,刀尖抵在她胸口。
“我问你!为什么?”
这三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她想活就不能活?”
芥玉僵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答不上来.....我也答不上来。我只知道,她死了。你活着。”
风灌进巷子,灯笼晃了晃。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突然轻了。
“没有人会记得她,没有人会记得那些被吊在杆子上烧成灰的人。”
他的手又开始抖。
“我每天都在想,她疼不疼?她喊没喊?她喊我名字的时候,有没有人听见?”
芥玉哽咽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死死盯着她,眼眶红得要滴血。
“你倒是说话啊!”
芥玉无措地看向他。
陈九冷笑一声。
一股熊熊地焰火,在他胸膛突然窜起。
他再也压制不住了内心的怒火,攥着刀猛地往前一送——
芥玉侧身躲开,刀尖擦着袖口划破一道口子。第三刀迎面而来时,她避无可避,抬手一把握住了刀刃。
刀锋割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
她咬着牙,没松手。
陈九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她敢徒手接刀,动作猛地顿住。
刀锋还嵌在她的掌心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也溅在了他灰扑扑的鞋面上。
他看着那片刺目的红,握着刀柄的手猛地一抖,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却没敢再往前进半分。
芥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掌心的疼钻心刺骨,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腿一软,再也撑不住,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攥着刀刃的手却没松,血顺着指缝,还在往下滴。
陈九站在她面前,没有动。
“你知道被活活烧死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如死水一般。
“我不知道。”芥玉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她疼。她一定很疼。”
过了很久,芥玉才慢慢松开攥着刀刃的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掌心的血糊了满手,她却像没知觉一样,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刀,调转方向,把刀柄稳稳朝向陈九。
“你恨我,应该的。要杀要剐,我认。”
陈九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不杀你了。”
芥玉愣住。
“你记得她的名字。”
“这比杀你,更让我觉得,她没白活。”
他转身,脚步跌跌撞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你记住,你欠她一条命。”
“我记住了。”芥玉说,声音还在抖,却无比坚定。
“不光是让你记住。”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巷子深处飘过来。
“是让你活着,替她活着,替那些被碾碎的人活着。”
他忽然转过身,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朝着她吼道:
“你不是要翻案,要报仇吗?那你就好好活着!把她们的名字刻在你心里,当灯一样点着!别让她们的命,白给你当了灯油!更别到最后,你也变成了那些拿着人命点灯的人!”
风卷着他的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撞着。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黑暗里,再也没有回头。
芥玉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砸在掌心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刺得她手发抖。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娘也是这样,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省给她,自己啃硬饼子,嚼完了冲她笑一笑,说阿娘不饿。
临死前阿娘回头看她那一眼,浑浊的眼里盛着嘱托,盛着不舍,盛着一个母亲对女儿唯一的期望——好好活着。
阿娘也是被这世道碾碎的人。
和绿萝一样,和红绡一样,和无数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人一样。
从前她只想着,要替阿娘翻案,要报自己的仇,要从别人手里抢回自己的命,不要被当成一盏身不由己的灯。
可直到此刻她才懂,真正的掌灯,从来不是只照亮自己的路。
是把那些被碾碎的、被遗忘的人的名字,刻在心里,当灯一样点着。
替她们走完没走完的路,替她们看一眼她们没机会看到的、公平的世道。
风卷着夜寒,裹住了她单薄的身影。
巷子里仿佛只剩她一个人,站在满地的碎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