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秘辛初揭
芥玉不解:“什么话?”
“你要做的事,我早就知道。”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琉璃灯的灯花炸了一声,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知道?”
她嗤笑一声:“那你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
陆闻砚一脸了然:“知道你是谁,知道你阿娘是谁,更知道你豁出半条命,要找谁报仇。”
芥玉没说话。
陆闻砚指尖又转起了折扇:“从你在摄政王府的时候,我就全知道了。”
芥玉面露不悦:“你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你了?”
“没有别人告诉我。”
陆闻砚淡然道:“你查裴家,查顾家,查康郡王的死因——你在司宾司那段日子,借职务之便翻了多少旧档卷宗,你以为真的没人发现?”
芥玉一怔。
她想起司宾司那段日子,有好几回,她前一晚刚翻过的旧档,第二天就被人放回了原位,连她动过的折痕都被抚平了,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看错了,原来……
“是你?”她抬眼看向他。
陆闻砚没回答,只是把扇子又“啪”地搁在桌上,算是认了。
芥玉沉默了片刻,心里翻江倒海。
“为什么帮我?”
陆闻砚愣了一下,扇子在指间转得有些心不在焉,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然后他笑了,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耳根却悄悄泛了点红,避开了她的目光:
“都是朋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在燕安城举目无亲的,我若不帮你一把,还有谁能帮你?”
芥玉皱眉,似是不解话里的弦外之音。
陆闻砚干咳了一声,拿起扇子又放下,语气故作正经:“再说了,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可怜人。我这个人吧,最见不得聪明人走投无路。”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芥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知道,陆闻砚不算个坏人,他要是想害她,何必等到今日。
“好。”她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那你说吧,我查的南昭晏家旧事,到底有什么眉目。”
陆闻砚像是松了口气,坐直了身子,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终于说起了正事。
“我问你,你在南昭长大,可知道如今南昭朝堂,到底姓什么?”
芥玉摇了摇头。
她离开南昭已有一段时日了,后来在裴府、在司宾司,接触的全是北朔的事,南昭于她,早已是模糊的旧影。
“姓孟。”
陆闻砚压低声音。
“孟氏是南昭第一世家。你外祖父晏太傅在世时,晏家如日中天,孟氏一直被压得抬不起头。你外祖父为人刚直,弹劾孟氏贪墨军饷、侵占民田、私通外邦,整整弹劾了十几年。”
芥玉震惊,语气急促:“所以孟氏怀恨在心,联手顾家,构陷了晏家!”
“是。”他答。
“但你未必知道,当年亲手抄了晏家,伪造通敌证据的人是谁。”
芥玉看着他,屏住了呼吸。
“裴烈。”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一块巨石砸进冰水里。
她心里瞬间闪过今早和萧沛的约定。
她要亲手处置裴烈,为晏家满门偿命。萧沛已经答应,等他收拢了晏氏旧部,就把裴烈交给她。
“裴烈当时只是南昭边镇的一个小将,背后站的就是孟氏。孟氏扶他上位,他替孟氏办脏事。晏家的案子,是他亲自带人抄的家,也是他亲手‘查获’的所谓通敌书信。”
芥玉的眼眶泛红:“那我阿娘呢?我阿娘当年……不是自己逃出来的?”
“不是。”
陆闻砚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不忍。
“你外祖父在出事前,就把晏家的账册和几封关键密信,托人交给了你母亲的奶娘。奶娘带着这些东西逃到北朔,辗转落到了裴烈手里。”
“所以……”
芥玉若有所思:“他把我阿娘藏为外室,根本不是庇佑,是奉命监视?”
陆闻砚点头。
“孟氏怕你母亲拿着证据翻案,所以让裴烈死死盯着她,一有异动,就斩草除根。”
“那我阿娘,可是查到了什么?”她问。
陆闻砚从抽屉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纸笺,推到她面前。
上面有他整理好的完整时间线,还有晏家旧案、晏晚之死的人证物证线索,每一条都对应着她这些年查到的蛛丝马迹,清清楚楚。
他指着纸笺上的字。
“你阿娘在裴府暗中查了十几年,不仅查到了晏家被构陷的真相,还查到了康郡王的死——当年顾家用来陷害康郡王的那套金器,上面有晏家的家徽,是当年抄家时,裴烈送给顾平的。她查到了孟氏和顾氏勾结的实据,触到了两家的命门。”
他语气沉重:“裴婉如根本不知道背后牵扯着南昭孟氏和当朝顾家,只以为你阿娘查到了裴烈贪墨军饷的事,怕连累裴家,才先下手为强,毒哑了她,毁了她的容,发配边关。”
“所以,她只是个被推出来动刀的人,真正握刀的,是孟氏和顾氏。”
芥玉盯着那张纸笺,一动不动,灯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惨白。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掉一滴泪。
像要把每一笔都刻进骨头里。
陆闻砚没有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指尖转着折扇,给她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一切。
过了许久。
芥玉才开口,声音嘶哑:“所以,我手里现在有晏家账册、顾家账册、康郡王案的证据,加上周朝奉手里的供词,够不够?”
陆闻砚摇了摇头:“能钉死太子和顾平,能翻了康郡王的案子,能让裴烈断一条臂膀,但还不够。”
“晏家账册只能证明晏家清白,定不了孟氏构陷的罪。顾家倒了,孟氏在南昭依旧稳如泰山,裴烈还有靠山,你动不了他。”
“还差什么?”
“差一份能直接钉死孟氏与顾氏勾结的铁证。”
陆闻砚看着她。
“差楚于手里那封信。”
“楚于?”
芥玉皱起眉。
“不错。”陆闻砚点头,“楚于在燕安城这几年,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手里攒了无数世家的把柄和密辛。他手里有一封孟氏家主写给顾平的亲笔密信副本,里面写了两家怎么构陷晏家、怎么瓜分家产,连毒杀康郡王的谋划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封信,是扳倒孟、顾两家,给晏家满门昭雪的唯一关键。”
他看着她的眼睛,笃定道:“只要拿到这封信,孟氏倒台,裴烈就没了靠山,他贪墨军饷、构陷忠良、害死你母亲的罪名,就再也压不住。到那时,你想让他怎么偿命,就让他怎么偿命。”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刮过巷口,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楚于现在在哪?”
芥玉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淬了火的坚定。
“还在燕安城....在皇宫。”
陆闻砚叮嘱她:“他手里捏着这封信,一直没出手,是在等一个能出得起价钱,也敢跟孟、顾两家作对的买家。这人城府极深,不好打交道,你要见他,我可以来安排。但你务必小心,尤其是在明天会审之后,你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芥玉把纸笺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
“等明天会审结束,我再去见周朝奉。今日先踩点,免得明天忙中出错。”
陆闻砚立刻跟着站起来
“我提前给你打点好,明日申时我在柳叶胡同口给你把风,布好三条退路,绝不露面,免得周朝奉那老狐狸起疑。”
“还有一事必须叮嘱你,顾家在燕安城的暗桩,大多扎在城南的风月场里,尤其是圆香院。”
他往前倾了倾身。
“那地方规矩死得很,里面是玉堂班直的内侍亲自巡逻,明面上沾着皇家的边,实则是个没人敢管的灰色地带,一旦在里面出了事,哪怕你是五皇子妃,也没人能捞你出来。”
“顾平把私会心腹、交割密信的据点设在这,就是算准了没人敢闯,也没人能查。你现在是五皇子妃,往后绕着那片走,绝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偷溜进去了。”
芥玉点了点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人,正要翻身跳出去,忽然被陆闻砚叫住了。
“芥玉。”
她回头。
陆闻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折扇,犹豫了好一会儿。
“嗯……路上小心。那枚铜钱,还有明天的令牌,都贴身放好,别丢了。”
芥玉弯了弯嘴角,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小花。
“知道了,孔雀公子,谢了。”
说完,她翻身跳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陆闻砚站在窗前,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的折扇转得越来越慢,最终停住了。
他叹了口气,正要关上窗户。
余光忽然瞥见巷口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朝着芥玉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是霍惊玄,他根本没走,只是藏在了暗处。
陆闻砚脸色一变,二话不说翻窗就追了出去。
可巷子里空荡荡的,那道玄色身影早已隐入了黑暗,只远远留了个衣角,显然是稳稳跟着芥玉,却没有半分要惊动她的意思。
他站在巷口,眉头拧得死紧,最终还是转身回了书肆,先给芥玉常走的路线留了警示的暗号。
芥玉从墨韵书肆出来,在巷子里绕了三圈,确认明面上没有人跟着,才从包袱里取出那套石青色宫装换上,把换下来的粗布衣裳裹好,低头快步往五皇子府走。
她能感觉到,暗处有一道气息一直跟着,不远不近,没有恶意,是霍惊玄。
晏知晦的人,终究还是没甩掉。
她没再管,只是加快了脚步。
天色已经全黑了。
街上行人渐少,只有街边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团团摇晃的光影。
她拐进五皇子府所在的长巷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今天的巷子太安静了,风卷着落叶从青石板上滚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来时,墙角还蹲着个乞讨的老乞丐,现在却不见了踪影,只有灯笼的光落在她脚前,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下意识摸了摸贴身的暗袋,铜钱和令牌都还在,心稍稍定了定,加快脚步往前走。
刚拐进通往府角门的窄巷,一个人影突然从对面冲过来,狠狠撞了她一下。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
那人弓着腰,脚步却一刻没停,眨眼就窜出去了好几步。
芥玉心头一凛,立刻去摸贴身暗袋。
暗袋被划开了一道细口,里面装着碎银和陆闻砚给的线索纸笺的荷包——没了。
“站住!!”
她提裙疾追,脚力丝毫不输那毛贼,却见对方一头扎进灯火通明的院落,门楣上鎏金三字撞入眼底:
圆香院。
风卷落花擦过脚踝,芥玉立在原地,手心握紧发间银簪。
这哪是偷荷包?分明是算死了她的局。
进是自投罗网,退是线索落人手。
芥玉冷笑一声,心下便有了主意。
她掉头离开,脚步很快,却没有回府,而是绕到圆香院后巷。
后巷很窄,只有一盏气死风灯挂在墙角,光线昏黄。
她贴着墙根走了半条巷子,忽然听见前方有脚步声。
她立马闪身躲进凹进去的门洞里。
一阵熟悉的龙涎香随风飘来。
片刻后,巷口才踱出一道身影,步伐不紧不慢,衣角被风掀起又垂落。
借着微光,芥玉看清了那张脸——
楚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