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铜影潜踪
午后的日光照进窗棂,在青砖地上拓出几道淡白的光痕。
芥玉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贴身暗袋里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萧沛今早给的三司列席令牌,另一样是那枚老铜钱,方孔边缘磨得发亮,是她这半日来反复摩擦的痕迹。
明日巳时就是三司会审,周孝严要当着她的面,把康郡王枉死的真相公之于众,而这枚铜钱,是她拿到铁证的唯一钥匙。
青竹从外院回来,手里捏着个半旧的蓝布荷包。
她快步走到芥玉跟前,屏退左右,压着声音凑到近前:“姑娘,墨韵书肆的回信,日落前准信,掌柜的一分没耽误。”
芥玉接过荷包,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笺。
陆闻砚的字迹潦草,笔锋飞白处看得出写得极急,精准回应了她今早的嘱托:
“徐记钱铺,周朝奉。
每日申时独在后院东厢盘账,此时人最少,最易碰面。
铺前临街,后巷通柳叶胡同,穿出去是米市大街,三条退路已标清。
铺对面茶棚两个闲汉,东宫的人。
巷口馄饨摊的老头,顾家的眼线。
周朝奉认钱不认人,唯认当年周孝严留下的那枚铜钱,对得上才肯开口,多一人随行必起疑。
大理寺至徐记钱铺的路线图及沿途退路,已附于纸背。”
“另:有要事商议。今夜戌时,墨韵后厅。正门有人盯,走后巷。”
芥玉垂着眼,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随即抬手将纸笺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最终化成细碎的灰烬,落在青瓷碟里。
她望着那一小撮灰出了片刻神——这院子看着安安静静,实则四处都是眼睛,五皇子府的人,淑妃的人,还有……晏知晦的人?
芥玉收回目光,从妆匣暗格里取出两套叠得齐整的换洗衣物,一套靛蓝粗布男装,一套半旧的宫女衣裳,一并塞进床底的暗格包袱里。
五皇子府的下人通道,在她之前受五皇子邀请来相看府邸的时候便暗中摸清了,哪个时辰角门无人值守,哪条路能绕开正院侍卫的视线,她都刻在了心里。
这是她在裴府、在司宾司、在软红阁里,练出来的本事。
申时初刻,日头偏西。
芥玉换了一身半旧的宫女衣裳,低着头从后罩房出来,顺着墙根疾走,踩着算好的时辰从角门闪了出去。
出府没走百步,她就察觉了身后的尾巴。
不是五皇子府常规的盯梢——那几人的路线和换岗时辰她早已烂熟于心。身后这人脚步极轻,贴得极紧,像粘在墙根甩不掉的影子,气息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霍惊玄!
晏知晦还是派人跟来了。
芥玉的心猛地一沉,手心握紧了发间藏着的银簪。
她没回头,只是脚下加快了步子,径直拐进了提前和陆闻砚确认好的脱身窄巷。
这条巷子七拐八绕,连着三片废弃的民房,是早就备好的脱身之地。
走到第三进民房时,她侧身钻进半塌的院门,前门进,后窗翻出,落地时顺势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几乎是同时,巷口一道玄色身影掠了进来,脚步没停,径直冲进了她刚离开的民房。
芥玉没敢耽搁,猫着腰往反方向疾走。
借着巷子里错落的院墙掩护,接连换了两条岔路,又混进了街边迎亲的队伍里,借着红绸喜帐的遮挡,钻进旁边的成衣铺,换了那身靛蓝粗布男装,压低了帽檐混进人流。
她站在米市大街的拐角,远远望了一眼徐记钱铺的门脸。
对面茶棚里两个敞着怀的闲汉,正有意无意地扫着钱铺的大门;巷口馄饨摊的老头,擦碗的间隙,目光总往钱铺后巷瞟,和陆闻砚信里写的分毫不差。
她顺着信里标好的退路走了一遍,把三条逃生路线都记死了,才转身往墨韵书肆的方向走。
确认身后再无明面上的尾巴,她才在戌时的梆子声响起时,从偏僻的墙根翻进了墨韵书肆的后院。
墨韵书肆的后厅不大,一张黑漆书案,两把太师椅,案上搁着一盏琉璃灯,光晕昏黄,把屋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闻砚正靠在太师椅里,指尖转着一把乌木折扇,一圈又一圈。
忽然听见窗户响动,他猛地抬眼,目光在芥玉身上扫了一圈,见她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孔雀,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被霍惊玄困住了~”
芥玉翻窗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坐下时白了他一眼:“陆公子说笑了,这点脱身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陆闻砚把扇子“啪”地合上,搁在桌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却没立刻推过来。
他给自己倒了盏冷茶,慢慢喝了一口。
“徐记钱铺的布防和退路,都看清了?”
“看清了。”她答。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周朝奉是周孝严的族叔。当年周孝严留了一手——顾平贿赂他的银钱底单,还有一份亲笔供词,把太子和顾家怎么指使他给康郡王下毒、怎么伪造暴毙现场,全写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是你明天三司会审,钉死他们的最后一块板子。”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
“但这人胆子极小,东宫和顾家这些年查到他头上不止一次,他咬死了不认。你那枚铜钱要是对不上,转头就能把你卖了。”
“你要单枪匹马去见他,等于往虎口里送。”
“我知道。”
芥玉把贴身暗袋里的铜钱摸出来,搁在桌上。
青铜质地的铜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背面的“周”字清晰可见,方孔边缘的磨痕一目了然。
陆闻砚看了一眼,点点头,没再绕圈子。
可这一回,他没接着说周朝奉的事,反而抬眼直直地看着芥玉,目光里没了平时的笑意和痞气。
“芥玉。”
他开口,连惯常的“小孔雀”都没叫。
“有些话,我憋了挺久。”
“明天你就要上三司会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站出来,再无回头路,今天索性跟你挑明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