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自掌灯明
辰时二刻,早膳刚过。
晨光透过糊着云母纸的窗棂,落进五皇子府的新房里,给满室的大红喜字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芥玉坐在窗前的玫瑰椅上,指尖转动着颈间贴身藏着的象牙骰子,隔着素白的中衣,能清晰摸到骰子上凹凸的刻点。
此刻贴着心口,硌出一阵若有似无的钝痛,像在提醒她,别沉溺于他人许给的、可以依赖的美梦。
大仇未报,旁人给的都是筹码,唯有自己握在手里的,才是能捅破真相的刀。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即丫鬟的声音毕恭毕敬响起:
“殿下驾到。”
芥玉收回手,缓缓起身,敛了敛衣摆。
房门被推开,萧沛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锦袍,没戴冠,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松松束着长发,比喜宴上那身刺目的大红喜服柔和了许多。
只是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遮不住,明眼人一看便知,昨夜也是一夜未眠。
他手里端着一碗红枣银耳羹,走到桌前放下,瓷碗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厨房刚炖的,还热着,先垫一口。”他开口,语气平和。
芥玉抬眼看他,微微颔首:“多谢殿下。”
她没动那碗羹,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她不是傻子,新婚夜他和苏明玉一同离去,彻夜未归。次日清晨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送一碗银耳羹。
萧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那串紫檀佛珠,一下,又一下,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在安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芥玉,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
最终还是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
“昨夜的事,是本王对不住你。”
芥玉闻言,神色未变:“殿下言重了。”
“殿下娶我,本就不是为了儿女情长,我心里清楚。”
他沉默片刻,喉结动了动,索性也不再绕弯子:“既然心里清楚,那本王就直说了。从今日起,我们分房睡。”
这话落下,新房里安静了一瞬。
芥玉却像是早有预料,闻言只是缓步走到桌前,端起那碗银耳羹,拿起银勺,慢悠悠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甜而不腻,没有半分烫手。
“好。”
她放下银勺。
这下轮到萧沛愣住了,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她:“你不问为什么?”
芥玉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目光清澈平静:
“殿下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况且,殿下娶我,是为了晏氏旧部的势力,是为了朝堂上扳倒太子。我嫁进来,是为了借殿下的身份,查清晏家旧案,为我外祖父一家洗冤。我们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分不分房,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目光很稳,直直地看着他:“殿下有自己的心上人,我有自己必须要走的路。分房睡,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萧沛笑了笑,没说话。
他原本以为,自己娶的只是一个背负着家族血仇、谨小慎微的孤女,却没想到,她竟看得这么透,活得这么清醒。
不愧是晏知晦手下的人。
“你果然,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芥玉没接话,只话锋一转,直接拉回了正事:“殿下今日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分房的事吧?”
“不错。”
萧沛点了点头,指尖又开始缓缓转动那串佛珠,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
“本王今日过来,是要跟你说三司会审的事。”
“明日巳时,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是康郡王案的最后一场。”
他顿了顿。
“周孝严松口了。”
“什么?”
芥玉一怔。
“他之前咬死了不开口,是以为自己的父亲周勉早就死了,没什么可顾忌的。”萧沛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但周勉还活着,在刑部大牢丙字监,秘密关了几年。”
“晏知晦三日前就把周勉秘密转到了周孝严的隔壁,父子俩隔着墙说了三日,昨夜周孝严终于松了口,今早全招了。”
芥玉紧皱眉头,没说话。
这是不是意味着翻案要成了?
这么快……
“但他要见你。”
萧沛看着她,目光沉沉。
“你是南昭晏家唯一的后人,他说要当着你的面,把当年康郡王枉死的真相,当堂说出来,和太子、顾平对质。”
“为什么一定要当我的面?”她问。
“本王也不知道。”他语气故作平和。
芥玉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他:“那殿下的意思是,我可以去旁听了?”
“不止是旁听。”他答。
“本王已经奏明陛下,允你以五皇子妃的身份,列席会审。”
萧沛说着,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她面前。
一样是盖着五皇子府印鉴的列席令牌,另一样,是一枚磨得光滑发亮的老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是京城徐记钱铺的专属印记。
“这枚铜钱,是当年周孝严给他族叔周朝奉的信物。”
萧沛看着她,语气认真:“周朝奉是徐记钱铺的朝奉,也是周孝严唯一信得过的人,当年案发后就隐姓埋名躲在了京城。”
“凭这枚铜钱,你可以去徐记钱铺,找他取周孝严当年密存的证物——他亲手写的供词,还有顾平当年贿赂他的银钱底单。”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是明日钉死太子和顾平的关键铁证。”
“周朝奉只认这枚铜钱,不认旁人,只有你能取出来。本王已经安排好了,你今日去,不会有人注意到。”
芥玉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伸手拿起,连同那枚令牌一起,收进了袖中。
冰凉的铜钱贴着掌心,像一块沉甸甸的秤砣。
萧沛笑了笑:“明日会审,朝堂之上鱼龙混杂,太子的人必然会动手脚。你也不用怕,只管坐在那里,有本王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芥玉沉默。
她皱起眉,盯着他的脸,似乎想从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看出点别的什么。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半点情绪。
“殿下为什么帮我?”她问。
萧沛没答话,只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茶汤是碧色的,映出他半张脸,看不真切。
“你不是知道吗?”他说。
“本王,要扳倒太子。”他放下茶杯,语气淡得像风,“太子倒了,顾家也跟着倒。本王在朝堂上,自然就少了一个掣肘。”
芥玉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殿下这话,倒是和摄政王说的,一模一样。”
萧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是吗?”
“是。”芥玉看着他,目光平静,“可我不信。”
萧沛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眉梢微微一挑。
“那王妃信什么?”
他换了称谓。
芥玉没答。
“所以王妃是想告诉本王,你选了晏知晦?”
芥玉摇了摇头。
“我是想告诉殿下,我不选任何人。”
萧沛的眉梢,又挑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康郡王的案子,关切到晏家满门的血案,更关切到我阿娘的死。”
她看着他,目光坚定。
“这些,都是我的事。不是殿下的,也不是摄政王的。”
“殿下帮我,是为了殿下自己的权谋之路。他帮我,也是为了他自己的路”
她顿了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如此,那我帮我自己,也是天经地义。”
萧沛骤然语塞。
日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他忽然抿唇低笑,眼底那潭深不见底的水,终于漾开了真切的波澜。
“那——王妃想怎么做?”他问。
“三司会审,我会去。”芥玉说,“周孝严当堂开口之后,康郡王的案子就能翻过来。太子就算不倒,也得脱层皮,东宫势力大损。”
“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殿下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裴烈。”
佛珠碰撞的细碎声响戛然而止。
“裴烈在南昭被贬,最近又复官,重新掌了兵。”
芥玉看着他:“是殿下的授意,对吗?”
萧沛没说话。
“裴烈是当年构陷晏家的主谋之一,是晏氏旧部共同的仇人。裴烈要是倒了,那些旧部没了共同的靶子,还怎么心甘情愿替殿下卖命?”
她把话说开。
“所以殿下才让他复官,需要他活着,风风光光的活着。”芥玉说,“至少,现在需要。”
萧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既然早已知道……那王妃的意思是想让本王杀了他?”
“不。”芥玉摇了摇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我想让殿下,把他的命,留给我。”
萧沛一愣。
“等殿下彻底收拢了晏氏旧部,裴烈就没用了,到时候,殿下记得把他交给我。”
她的声音很轻。
“我要亲手处置他,为晏家满门,偿命。”
萧沛挑眉:“怎么?摄政王不帮你了?”
芥玉坦然道:“狡兔尚有三窟,多一重傍身的依仗,难道不好吗?”
佛珠在他指间,慢慢转动着,一下,又一下。
最终,他开口:“好。”
芥玉垂眸,对着他微微俯身行礼。
“多谢殿下。”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芥玉。”
萧沛忽然叫住了她。
她回头。
“你今日跟本王说这些,不怕本王转头就告诉晏知晦?”
芥玉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殿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殿下也想知道,我到底是谁的人。”
萧沛没忍住,笑了一声。
晨光落在她脸上,亮得很,带着一股韧劲,像一株迎着寒风往上长的野草,看着柔弱,骨子里却腾出一股压不折的火气。
晏知晦的眼光真好,也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人……
萧沛看着她:“芥玉,你今日这个样子,很好看。”
芥玉气息微凝。
“殿下说这话,也不怕心上人吃醋?”
“他会的。”
萧沛笑着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
“所以本王把该说的都说完,就该走了,免得他回头,又要跟本王闹脾气。”
他说着,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恭送殿下。”
萧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房门合上,新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芥玉缓缓坐回椅子上,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指尖轻轻抚摸着上面磨得发亮的纹路。
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她手心里,反射出一点细碎的金光。
芥玉没有动。
她就那样坐在椅子上,看着萧沛离去的方向,足足发了半盏茶的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铜钱,冰凉的铜锈顺着指腹爬上来,带着旧事的潮气。
就在这时,那句“给你系个铃铛”,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心口。
原来那根刺一直都在。
他以亲密为盾,她以顺从为刀,刀尖始终对着自己。
爱一个人,会给她系铃铛吗?
指尖触到颈间骰子,硌得生疼。
那个桀骜会咬人的拾翠,在他面前,从未推开过半分。
是心甘情愿。
可心甘情愿,算爱吗?
她闭了闭眼,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不能再想了。
再想,她怕自己都分不清,是爱他,还是恨那个不敢追问的自己。
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清明。
她从妆匣暗格里取出云纹令和先前陆闻砚赠予的名帖。
窗外日光正好,她取过纸笔,撕下名帖的纸壳,用极小的字写在纸上:城西徐记钱铺,查周遭盯梢耳目,标清巷道路径与退路,日落前给信。
写罢,将纸条折成米粒大小,塞进竹牌顶端的暗槽封好,再装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蓝布荷包里。
做完这一切,才扬声唤来门外守着的丫鬟,语气平淡:“我入北朔时,有位旧友曾照拂过我,如今入府安定了,该备份薄礼谢人家。”
“你去外院找个嘴严、不爱多事的小厮,把这个荷包送到墨韵书肆,交给掌柜,叮嘱他只管送,不许多问不许偷看,办妥了回来领二两赏银。”
“是!”
丫鬟高兴地应声退下。
芥玉指尖抚摸着掌心的铜钱,眼底一片清明。萧沛给的是线索,晏知晦铺的是后路,可真正能放心用的,从来只有她自己提前布好的局。
分房的事落定了,三司会审的事情也安排好了,她不用再应付这场虚假的夫妻关系,更不用再等着别人把线索递到她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铜钱,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骰子。
一个是五皇子给的,一个是摄政王给的。
都是别人给的。
他们都曾许她一盏灯——
许她堂堂正正立于日光之下;许她踏破血仇沉冤得雪。
可寄人灯火,不为我明;灯握他人之手,前路亦不由己。
既如此……
暗夜行路,何不自掌灯明?
她抬眼望向窗外正盛的日光,眼底灯芒微炽,似有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