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晓色藏心【✧玉沛】

第70章 晓色藏心【✧玉沛】

天还没亮,窗外只有一点鱼肚白的微光。

萧沛睁开眼时,鼻尖先撞进一片冷冽的皂角香,视线落处,是苏明玉的肩窝。

素白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上面印着昨夜落下的红痕,像雪地里落了几瓣艳色桃花。

他愣了一瞬,混沌的意识才慢慢回笼。

锦被凌乱地堆在腰间,两人的腿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床帐没放,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地上两件绞在一处的袍衫上——他的大红吉服,和苏明玉的素白衣衫,像两条死死纠缠的藤。

萧沛动了一下,腰侧传来一阵酸胀,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身侧的人被他惊醒,长睫颤了颤,睁开眼。那双一贯清冷如寒潭的眼睛,在朦胧晨光里竟浸着几分未散的软意。

“什么时辰了?”

苏明玉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还带着昨夜未褪的情欲。

“还早。”萧沛的声音也带着哑意,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再睡会儿。”

苏明玉没动,就那样侧躺着看他。

萧沛被他看得耳根发烫,不自在地别过脸。

“看什么?”

“看你。”苏明玉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昨夜没睡好?”

萧沛没答,只是反手攥住他的手指,牢牢扣在手心里,指腹蹭着他指节上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两人就那样静静躺着,谁也没说话。

晨光一寸寸爬上来,照亮了床帐上绣的并蒂莲纹——那是他大婚前不久新换的帐子,萧沛原嫌俗气要换,苏明玉却拦了,说留着,才像个正经的皇子府,才像那么回事。

“沛。”苏明玉忽然开口。

萧沛心头猛地一跳。

苏明玉很少这样叫他。平日里人前必称“殿下”,便是私下无人,也只在少年时,才会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叫一声“沛哥”。

“嗯。”他应着,指尖微微收紧。

“昨晚的事,你都记得?”

萧沛一愣。

昨晚?

喜宴散后,他一身酒气回了新房,挑开盖头,看见芥玉那张沉静无波的脸。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伺候的嬷嬷进来叩首道喜,退出去时合上了房门,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站在床前,垂眼看着端坐的新娘。

红烛晃悠悠的,火光映在她眼底,亮得像两颗寒星。

他忽然僵住了,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身为丈夫“应该”做什么,可他做不到。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厌恶,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隔阂。像隔着一层琉璃看花,看得见轮廓,摸不着温度,心里半点波澜都起不来。

他试了。

他伸手扶着芥玉的肩,将人按倒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上,双手撑在她身侧,低头看她。

她眼里有紧张,有局促。

他应该继续的,可他做不到。

满脑子晃来晃去的,全是苏明玉的脸。是苏明玉看着他时,眼里藏不住的火,和压不住的委屈。

也就是那时,房门被推开了。

苏明玉站在门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跟了上去。

出了新房,进了书房,反手落了门栓。

苏明玉背靠着门板站着,抬眼看他,那双平日里总是温顺垂着的眼睛,此刻燃着熊熊的火,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狠劲。

“殿下今晚,是打算当个称职的丈夫了?”

“没有。”萧沛看着他,声音发哑,“我什么都没做。”

苏明玉没说话,只是几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狠狠将人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那殿下,想不想做点什么?”

萧沛看着他泛红的眼尾,伸手覆上他攥着自己衣领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收紧的手指,然后十指相扣,牢牢扣在一起。

“想。”

后面的事,他不愿细想。

只记得书房里那张紫檀木书案,怕是彻底不能用了。

“记得。”萧沛开口。

苏明玉闻言,坐起身来,锦被从他肩头滑落,露出精瘦却布满深浅痕迹的腰身。

他捞起床尾搭着的外袍披在肩上,系着系带,回头看向床上的萧沛。

“那殿下,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

萧沛一怔。

他答应过什么?

昨晚情动之时,耳边全是苏明玉带着哭腔的低语,他只顾着哄人,应了不少话,此刻被问起,竟一时茫然。

苏明玉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的柔情瞬间褪了个干净。

“昨晚,你按着我的时候,我说的话,殿下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萧沛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夜那些零碎的片段涌上来,耳根瞬间红透了。

“你……你说了很多话……”

“我说——”苏明玉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他的枕侧,“从今日起,殿下要和新王妃分房睡。”

萧沛皱眉:“分房?”

“对。”他说。

“我不希望殿下的床上,有第二个人的味道。不管殿下碰没碰她,我都不允许。”

苏明玉的语气很淡然,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萧沛太熟悉了。

那是他极少在外人面前表露的,近乎病态的偏执。

“你昨晚亲口答应我了。”苏明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殿下要反悔?”

萧沛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锦被的纹路。

“没有反悔。”他抬眼看他,“只是——她刚嫁进来第二天,我就跟她说分房,会不会太刻意了?满府的下人都看着,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苏明玉看着他,没说话。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看得萧沛心里一阵阵发虚。

萧沛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沉了几分:“明玉,你昨晚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苏明玉的神色没半分变化,垂在身侧的手,却在袍衫下微微蜷了起来。

——三日前,城东茶楼,雅间。

他推门进去时,晏知晦已经坐在那里了。一身玄色锦袍,面沉如水,面前摆着一壶冷茶,两个白瓷杯。

“坐。”晏知晦开口。

苏明玉没坐,背靠着门板:“摄政王约我来,有什么事?”

晏知晦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萧沛大婚之后,会和新王妃同房。”

苏明玉心口骤然一缩,半响说不出话来。

那双素来清寒的眼,竟也掀起了旁人看不懂的暗潮。

“你要帮本王做一件事。”

晏知晦倒了一杯茶,推到桌子对面。

“让萧沛和芥玉,分房睡。”

苏明玉回过神来,冷笑一声:“摄政王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

“凭你,也不想让他们同房。”

晏知晦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你帮我做成这件事,我给你想要的东西。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苏明玉沉默片刻。

“那我做了,你给我什么?”

晏知晦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放在桌上。

“你想要的东西。”

“南昭那边传来的,关于你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明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封信上,瞳孔骤然收缩。

“三日之后,我要看到结果。”晏知晦站起身,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记住,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房门合上的瞬间,雅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封信,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查了整整五年,母亲当年在南昭的死因像石沉大海,整个燕安城,此时此刻,竟然只有晏知晦,萧沛的对手,能给他这个答案。

好笑,实在好笑……

可他笑不出来。

哪怕是与虎谋皮,他也认了。

——

回忆一闪而过,苏明玉垂下眼,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殿下觉得,我会听别人的挑唆?”

萧沛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罢了,等下早膳过后,我去跟她说。”

苏明玉闻言,紧绷的身躯才松了几分。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裳。

萧沛看着他后背那些红痕,心头百感交集,一时竟辨不清是疼是愧,只那点漫上来的暖意,轻轻盖过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明玉。”

“嗯?”苏明玉背对着他,正系着腰带。

“你……”萧沛顿了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

苏明玉穿好衣裳,转身走回床边,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像羽毛拂过。

“我去给殿下端水梳洗。”

他推门出去了。

萧沛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承尘。

晨光越来越亮,明晃晃地照出床帐上那朵他原嫌俗气的并蒂莲。

他忽然笑了一声。

分房就分房吧。

反正……他本就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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