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三司会审【下】
芥玉轻轻敲了敲窗户。
周朝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警惕:
“谁?”
“周孝严的故人,来取他十一年前封存的东西。”
周朝奉浑身一僵。
芥玉压低声音,将那枚铜钱从窗缝里递了进去。
“老人家,您验验这枚信物。”
周朝奉连忙接过铜钱,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指尖摩挲着背面刻的“周”字,又抚过方孔边缘磨了十几年的痕迹,紧绷的脸色终于缓了下来。
他起身打开房门,将芥玉让了进来,反手落了门栓。
“你是谁?孝严他怎么样了?”
“我是南昭晏太傅的外孙女,拾翠。”
她顿了顿。
“周大人今日在三司会审当堂翻供,指认太子与顾平毒杀康郡王,此案子构陷我外祖父晏太傅。如今满朝文武,南北使臣,都在等您手里的证物,还忠良一个清白。”
周朝奉浑身一震,手里的铜钱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芥玉,嘴唇哆嗦着:“孝严他……终于敢说了?他忍了这么十一年,被顾家打压了十一年,终于敢站出来了?!”
“是。”芥玉点头,“他不想再让康郡王蒙冤,不想让晏家满门白死,更不想让构陷忠良的奸人,继续逍遥法外。”
“老人家,当年的事,您也是亲历者,您难道愿意看着这些真相,永远被埋在地下吗?”
周朝奉沉默了。
他背过身,肩膀微微发抖,过了许久,才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上了三重锁的樟木匣子,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叠用油纸层层包好的纸页,郑重地递到了芥玉手里。
最上面一张,是周孝严亲笔写的供状,字字血泪,把当年太子与顾平如何指使他下毒、如何伪造现场、如何用晏家金器栽赃构陷晏太傅,写得清清楚楚。
下面的,是顾平当年通过徐记钱铺给周孝严转账的银钱底单,每一笔都有账可查,笔迹清晰,铁证如山。
“姑娘,这些东西,我守了十一年。”
周朝奉的声音发颤。
“孝严当年跟我说,若有一日,晏家有后人能站出来,能翻了这桩铁案,再把这东西交出去……如今,我把它交给你,你可一定要让那些奸人……血债血偿!”
“您放心。”
芥玉把证物紧紧攥在手里,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必不负周大人所托!”
她转身要走,刚拉开房门,就听见前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阴狠的喝令:“给我搜!那个女人肯定在这里!杀了她!把证物抢回来!”
周朝奉脸色大变:“姑娘,他们追来了!后院西角有个暗门,通到外面的柳叶胡同,你、你快从那里走!”
芥玉摇了摇头,将证物用油纸裹紧,贴身藏进了衣襟里。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为首的男人带了十几个死士,已经把整个钱铺围得水泄不通,硬闯绝无胜算。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周朝奉道:“老人家,您待会就说,我拿了东西从后门跑了,他们不会为难您。”
说完,不等周朝奉反应,她转身便翻上了院墙,故意踢落了一片瓦片,弄出了清晰的声响。
“在那里!”
死士立刻发现了她的身影,提着刀就追了上来。
为首的男人一眼就看见了她,厉声喝道:“给我追!格杀勿论!”
芥玉沿着院墙疾跑,脚下不停,心里算着时间,半个时辰的时限,只剩不到一刻钟了。
她必须在时限之内,赶回大理寺。
身后的死士越追越近,箭矢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去,钉在了院墙上。
她脚下一滑,差点从墙上摔下去,眼看最前面的死士已经挥刀砍了过来,她猛地侧身,从腰间摸出短刀,狠狠格开了对方的刀锋,借着反作用力翻身跳下了另一侧的院墙。
巷子里早有她提前看好的快马,是陆闻砚昨日就备好拴在这里的。
她迅速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死士还要再追,却被霍惊玄带着暗卫从暗处现身,刀光闪过,不过片刻,便将所有人死死拦在了巷子里。
这一切,都发生的悄无声息。
芥玉骑着马闯过闹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风在耳边呼啸。
她勒马避开货摊时,余光瞥见巷口闪过一角玄色衣影,快得像错觉。
是他吗?
还是她看错了?
来不及细想,马蹄已经踏过了那条巷口。
她没有回头。
当她骑着马冲进大理寺大门的时候,堂官正好在高声唱报:“半个时辰已到!”
芥玉翻身下马,快步冲进正堂,高举着手里的证物,声音清亮,响彻整个大堂:
“陛下!臣妾回来了!铁证在此!”
满堂瞬间死寂。
萧见睿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顾闻英面色惨白如纸,身形却依旧挺得如松似柏,唯有藏在广袖之下的手,已死死攥成了拳,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内侍快步走下来,接过芥玉手里的证物,毕恭毕敬地呈进了暖阁。
不过片刻,暖阁里便传来了皇帝震怒的声音,伴随着瓷器摔碎的巨响:
“好!好一个太子!好一个顾平!”
“传朕旨意!顾平虽死,罪证确凿,追夺官爵,家产抄没,戮尸示众!顾闻英身为顾家主事者,治家不严、纵容族人,削去所有官职,罚俸三年,闭门思过!顾家其余人等,不予追究!”
“太子萧见睿,失德失察,勾结外戚,意图不轨,即刻废去太子之位,贬为庶人,禁足东宫!”
“康郡王萧誉,沉冤昭雪,追谥曰‘靖’,以亲王礼改葬。所有涉案官员,一律交由三司严查,严惩不贷!”
旨意落下,满堂文武无一人敢出声。
衙役上前,摘掉了顾闻英的官帽,他躬身领旨,没有半分失态,只是转身离开时,冷冷地扫了芥玉一眼,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恨意。
萧见睿浑身发抖,瘫坐在椅子上,面无血色,被内侍上前摘了太子冠服,押了下去。
周孝严直挺挺地跪在堂中,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涕泪,只对着暖阁的方向,郑重道:
“臣,等了十一年。谢陛下,为康郡王昭雪,为晏太傅洗去污名一角。”
“老臣……死而无憾了!”
三司会审,尘埃落定。
康郡王十一年的沉冤,终于得以平反。树大根深的顾氏门阀,虽折了核心羽翼,却依旧保全了根基,北朔朝堂的格局,已然改写。
堂内的人渐渐散去,芥玉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叠已经被皇帝御批过的证物,双手微微发抖。
她做到了,她靠着自己,把铁证带回了堂前,给枉死的人,讨回了半分公道。
可她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仅靠这个案子,动不了顾家的根基,更翻不了晏家满门的冤案。
真正能钉死顾家与南昭孟氏跨国勾结、构陷忠良的铁证,只有楚于手里那封孟氏家主写给顾平的亲笔密信。
她必须拿到那封信。
“做得很好。”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芥玉回头,看见晏知晦站在她身侧,一身墨色蟒袍,眉眼依旧冷硬,可眼底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廊下的风卷着他身上的松木香,吹到她脸上,和昨夜马车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看着他,想问刚才在巷子里,她这么顺利,是不是他派了暗卫?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呢?他从来都是这样,做了十成,只说一分,甚至一分不说。
“多谢。”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微微俯身行礼。
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拂去了她鬓边沾着的一片尘土,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着熟悉的温度。
“该谢的,是你自己。”他说,“你做到了,芥玉。”
“但这不是终点。”
说完,他便转身,带着沈素问和霍惊玄,大步沿着宫道走远了。
芥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攥着证物的手,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终点。
回到五皇子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萧沛不在,苏明玉也不在,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
芥玉刚在窗前坐下,丫鬟便来敲门,说墨韵书肆的陆掌柜让人送了信来,务必亲手交给她。
她接过信,拆开一看,只有短短一行字:
楚于三日后申时,于圆香院后院雅间候你,只许你一人赴约。
芥玉捏着信纸,指尖微微收紧。
经过这些时日,她对楚于的为人也算有些了解——此人从不做无利起早的买卖。他既主动邀约,必是有所图谋。
芥玉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上纸缘,一点点将字迹吞没。
掌心那道还没长好的伤口被烫得微微一疼。
她低头看着那道疤——是陈九的刀留下的。绿萝、红绡、阿娘……那些名字刻在心里,当灯一样点着。
风动,影摇,火不熄。
心下便定了。
既已亲手为自己点过灯,便不愿再退回暗处,做借光度日的人。
她抬手唤来眼熟的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让她连夜去墨韵书肆给陆闻砚带话,提前摸清圆香院周边的路线与布防,备好后手。
再三叮嘱,此事绝不能让五皇子萧沛知晓,更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传到摄政王府。
窗外的更漏敲了两下,已是二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