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同枝未晓【❁血缘】
与此同时,顾府,书房。
顾闻英一身素色常服,坐在案前,听着手下汇报今日三司会审的所有细节,没有应声,只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慢悠悠抿了一口。
烛火映在他脸上,不见半分慌张。
书房角落里,一盏孤灯斜斜挑着,只照亮了灯下一方小小的天地,和天地里坐着的人。
他穿石青色的内侍常服,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柔美——若是换上官袍,倒与五皇子萧沛有三分相似。
他叫兆瑜。
四年前,他还不叫这个名字。
那时候他是翰林院的庶吉士,姓兆,单名一个瑾字,文章传遍京城,连皇帝都赞过一句“后生可畏”。
如今,翰林兆瑾已死,活着的是太监兆瑜。
“兆瑜,你怎么看?”顾闻英放下茶盏。
兆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盘残局,拈起一颗白子,却迟迟不落。
“家主问的是今日的三司会审,还是明日早朝?”
“都有。”
兆瑜将那颗白子放回棋盒,没有落子。
“那臣先说今日。”
他抬眼,烛火映在他眼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孝严翻供,康郡王案昭雪,太子被废,顾平戮尸——这些都是晏知晦算好的。但他没有赢,家主也没有输。”
“没有输?”顾闻英眉峰微挑。
“顾家根基未动,家主只是闭门思过。三年之内,陛下必会重新启用。”
兆瑜的语气笃定。
“因为陛下需要顾家来制衡晏知晦。太子废了,五皇子势大,若再无人掣肘摄政王,这朝堂就成了他一个人的朝堂。陛下不会允许。”
顾闻英沉默片刻,将茶盏搁下,手指在案上轻叩。
“三年……”
他重复了一遍。
“那就等三年。横竖这把老骨头,还坐得住。”
兆瑜垂首,没有接话。
顾闻英看了他一眼,又问:“那明日早朝呢?”
兆瑜这才抬起头,唇角微微一弯,像是在笑一盘已经看透的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被他放回棋盒的白子,忽然伸手,将整盘棋搅乱了。
兆瑜沉声道:“晏知晦明日就要公开南北晏氏合谱,昭告天下他与五皇子妃的血缘关系……他以为这一招能拉拢晏氏旧部,能扳倒萧沛。可他忘了,陛下最怕的,就是皇子与权臣结党。”
顾闻英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所以,”兆瑜将搅乱的棋子一粒粒捡回棋盒,“我们什么都不用做。让他公开,让陛下猜忌,让萧沛自危,让他们——”
“狗咬狗。”
他捡起最后一粒黑子,捏在指尖,对着烛火看了看。
“可家主有没有想过,晏知晦为什么选在这个时机公开?”
顾闻英抬眼,目光落在那粒黑子上,没有应声。
“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
兆瑜将那粒黑子放在掌心,慢慢攥紧。
“康郡王案刚翻,太子刚废,朝堂动荡未平,他选在这个时候公开血缘。是因为他算准了,陛下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他。”
“陛下刚废了太子,若再动摄政王,朝堂必乱。所以陛下只能忍,只能猜忌,只能暗中布局。”
兆瑜松开手,那粒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陛下忍的时候,递一把刀。”
顾闻英眯了眯眼,玉扳指在拇指上顿住。
“什么刀?”
“五皇子府里,有我们的人。”兆瑜抬眼,“明日早朝之后,让那个人在五皇子府散布消息——说萧沛早就知道芥玉与晏知晦的血缘关系,娶她,是为了借晏知晦的势夺嫡。”
“陛下最怕的,不是萧沛与晏知晦有亲,而是他们早有勾结。”
兆瑜轻声道:“一旦陛下相信萧沛是知情者,那萧沛就再也洗不清了。到那时,家主觉得,陛下会怎么对萧沛?”
顾闻英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水至清则无鱼。可若是水里本来就有泥,被人一搅,那就谁都看不清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兆瑜,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你这一刀,递得不错。”
兆瑜微微欠身:“家主过奖。”
“你什么时候在五皇子府埋的人?”顾闻英忽然问。
“四年前。”兆瑜的语气平淡,“家主救了臣的那天晚上,臣就让人进了五皇子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攥过棋子的手掌上。
“臣说过,臣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顾闻英看着他,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
“兆瑜,我浮沉宦海五十七载,你可知,我平生最先读懂的,是何道理?”
兆瑜垂首:“请家主赐教。”
顾闻英背对着他,沉默良久。
“忍。”
顾闻英没有再往下说。
宦海几载,该懂的人都懂了,不懂的人说破天也没用。而兆瑜——他是懂的。
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歪。
“这件事你去做。”顾闻英重新坐回案前,端起那盏凉透的茶,“我只看结果。”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张五十余岁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疲倦。
“……是。”兆瑜深深一揖。
三更天的梆子声,穿过半座京城的风,落进摄政王府的书房。
案上指尖叩击桌面的轻响,和半个时辰前顾府书房里那粒黑子落盘的脆响,隔着重重宫墙,遥遥对上。
沈素问站在案前,正低声汇报着芥玉的所有动向:“王爷,自姑娘从大理寺回府后,便一直待在院内,没有外出。方才她遣了丫鬟去了墨韵书肆,找了陆闻砚,看样子应是在为三日后圆香院的赴约做准备,特意叮嘱了,不许走漏风声到我们这里。”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楚于邀姑娘三日后申时,在圆香院后院雅间见面的事,我们也已查实。”
“霍七已经把圆香院的布防全部摸清,楚于在院里布了近二十名暗卫,前后门都有人守着,看样子是没安好心。”
“还有御史台那边,已经安排手下的人,备好了晏太傅的亲笔手书与南北晏氏合谱的族谱,明日早朝,便会当众呈给陛下,昭告天下。”
晏知晦坐在案后,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长发松松地用玉簪束着,烛火落在他眼下的青影里,多了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晏氏族谱,上面用红笔圈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晏知晦(原名萧珩),一个是晏晚,芥玉的生母。
他抬眼,语气平淡无波:“他要递船,我们便顺水推舟。”
“王爷的意思是?”
“让她去见。”
晏知晦指尖落在族谱上那个“晚”字上:“圆香院周围,布三层暗桩。”
“是。”
“——且慢。”
“王爷还有何吩咐?”
“明日早朝,言官呈上奏章之后,让御史台备好的折子,立刻跟上。”
晏知晦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顾家虽折了顾平,可根基未动,顾闻英闭门思过,不过是缓兵之计。乘其病,折其翼,借着康郡王的案子,把顾家在军中、在地方的羽翼,先拔一层。”
“是。”
“还有一事,”他敲了敲桌面,“把五皇子府里的人,都撤了。”
沈素问怔住:“王爷……”
“明日早朝之后,五皇子府里会多出很多双眼睛。”
晏知晦沉声道:“我们的人,留着反而碍事。不如空出来,让顾家的人以为,五皇子府里没有摄政王的暗桩。”
沈素问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晏知晦没有立刻收回目光,他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几日前让陆闻砚传给芥玉的那句话——“沈素问与于鹤有旧,莫要沾他们的私事。”
当时陆闻砚问他,这是提醒姑娘,还是试探姑娘。
他没回答。
指尖碾过玉佩上凹凸的“琮”字纹路,那点没说出口的答案,早刻在了这十几年的白骨里。
这世上从没有铁板一块的人。
他身边没有,萧沛身边没有,她身边,也不该有。
他若给她十足的依赖,便会磨掉她的爪牙。
磨掉了爪牙的芥玉,便不是他从破庙里捡回来的那把野火了。
野火是自己在暗夜里烧,烧出一条路来。而她若失了爪牙——便只能成为别人的光,把暗夜留给自己。
他闭了闭眼,指尖的力道又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再睁眼时,烛火晃得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已尽数褪去。
他捏着玉佩的手抬落,稳稳抚过族谱上的“晏晚”二字。
论辈分,她该唤他一声表哥。
……
他垂眸,看向那盏孤灯。
现在只能赌。
赌他护了这几年的野火,能扛住这朝堂的血雨腥风。
更赌这一局终了之时——
她还能活着,还能好好地,恨他一辈子。
夜还很长。
京城两端的两盏孤灯,仍在暗夜里亮着,而这朝堂之上,无数盏被命运点起、被制度碾碎、又被执念重燃的灯——
正要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