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晏谱归宗
晨光还未铺满宣政殿的丹墀,内侍尖细的嗓音已经刺破了黎明。
“奉陛下特旨,宣——摄政王晏知晦、皇五子萧沛、皇五子妃芥玉——入殿觐见!”
朱漆大门缓缓推开,殿内灯火通明。
龙椅之上,明黄龙袍垂落,十二旒冕冠后的面容看不真切。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无人出声。
晏知晦走在最前。玄紫色织金盘龙常服下摆扫过丹墀,步履沉稳,金冠束发,那双惯常垂着的眼睛今日抬起,目光平直。
他身侧是萧沛。面上温润,月白衬紫,腕上佛珠轻转。
再后面是芥玉。深青色钏钗礼衣,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三人行至殿中,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
三人于左侧立定。
右侧文臣列中,顾折衡一身紫色官服,目光从晏知晦身上扫到萧沛脸上,停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落在晏知晦脸上。
“摄政王,你昨日递了折子,说有要事启奏。说吧。”
晏知晦出列,躬身,声音平稳:“陛下,臣请为南昭晏太傅一案,再添一桩铁证。”
殿内起了骚动。
“昨日三司会审,康郡王案已昭雪。但晏太傅通敌一案,仅凭康郡王案中牵连的金器,尚不足以洗清全部污名。臣请御史台言官,当堂呈上晏太傅当年亲笔所书的《辩冤疏》真迹,以及南北晏氏合谱的族谱。”
“南北晏氏合谱”六个字落下来。
萧沛转佛珠的手猛地顿住。他侧头看向晏知晦,眼底温润尽数褪去。
晏知晦没有看他。
萧折璁则是站在后排,挑了挑眉,用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萧见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没有人注意到,芥玉站在那里,指尖轻轻扣着掌心那道还没长好的伤口。
疼。
那六个字落下来时,她满脑子都是——他为什么要选在今天?
……
御史台言官出列,双手捧着泛黄的纸轴和厚实的族谱,呈到御案之上。
内侍展开纸轴,朗声宣读——
“臣晏明远,谨以北朔南昭两国苍生为念,泣血上疏……”
“……顾氏与孟氏合谋,以臣女暮云为质,逼臣就范,臣不从,遂构陷臣通敌叛国……臣死不瞑目……”
芥玉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她咬住舌尖,把那声差点溢出来的哽咽吞了回去。
不是现在。
殿中那几盏鎏金鹤灯的灯焰,猛地晃了晃。
等她重新抬起眼时,脸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平静。
南昭使臣奉旨在殿庭西侧序立,脸色骤变,当即起身执礼躬身:“陛下!晏太傅通敌一案,乃我南昭先帝亲审定谳,今北朔朝堂于正殿翻案,恐伤两国邦交之谊!臣请陛下慎之!”
晏知晦冷冷侧目:“使臣是要为构陷忠良的顾、孟二氏,欺瞒北朔陛下?还是要认南昭朝堂有冤杀忠良之过?”
使臣喉结滚动,攥紧笏板,终究缓缓躬身退下,坐回原位。
皇帝翻开那本族谱,一页一页地看着。
红笔圈着两个名字——
晏知晦,本名萧珩,北朔晏氏长房嫡长孙。
晏晚,南昭晏氏三房嫡长女。
两个名字往上追溯七代,同出一个先祖。
殿内死寂。
皇帝合上族谱,抬眼看向晏知晦。
“所以,摄政王的意思是——”
“臣与五皇子妃,是表兄妹。”
晏知晦淡声道:“她的外祖父晏明远,是臣祖父晏明琮的胞弟。五十年前南北分治,晏氏兄弟各仕一国,从此不通音信。臣也是近年查康郡王案时,才在旧档中查到此节。”
他抬眼,直视皇帝。
“臣请陛下,允南北晏氏合谱,还晏太傅清白,也还臣一个血脉至亲。”
殿内的骚动再也压不住了。
萧折璁轻笑了一声,随即被皇帝目光一扫,立刻收敛。
萧见彻眉头紧皱,依旧一言不发。
顾折衡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有愚见。南北晏氏合谱,臣以为并无不妥。但臣想问摄政王一句——此事,五皇子殿下可知情?”
晏知晦面色不变:“五皇子殿下不知情。”
“不知情?”顾折衡微微挑眉,“殿下纳妃在前,摄政王查谱在后。臣斗胆问一句——世上巧事虽多,可巧成这样的,臣还是头一回见。”
萧沛转佛珠的手停了一瞬,声音温和:“顾大人的意思是,本王与摄政王串通?”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
萧沛看着他,温声道:“顾大人问得很好。本王也想问顾大人一句——顾家与南昭孟氏往来密切,顾平经手的那些军粮、金器、密信,顾大人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殿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顾折衡面色不变:“顾平的事,三司会审已定案。臣是大理寺少卿,若臣涉案,自当回避。殿下若有证据,大可当堂呈上,不必拿话来试探臣。”
萧沛指尖轻轻拨过一颗佛珠:“顾大人说得对。没有证据的话,本王不说。”
他退后半步,重新垂眼转佛珠,不再看顾折衡。
皇帝的目光从萧沛身上移开,落在顾折衡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崔望之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有本要奏。”
“臣弹劾顾平之案,牵连未清。臣连日查阅旧档,翻到了承明三年的一笔账:一批军粮,账上写‘运往边关’,实则是运往南昭。经手人签字是顾平亲笔,可批文上盖的印——是大理寺的印。”
殿内瞬间死寂。
顾折衡面色微变:“崔御史的意思是,臣涉案?”
“臣没有这么说。臣只是将连日查阅所获,禀报陛下。查与不查,全凭陛下圣裁。”
东侧列中,萧见彻终于出列躬身。
他腿疾不便,行礼时微微晃了一下,脊背却依然挺拔如松:“父皇,臣早年戍守边关,深知军粮乃三军性命之本。这批军粮私运南昭,事关边防安危,绝非小事,臣请陛下彻查到底!”
顾折衡转向皇帝,躬身道:
“陛下!承明三年,臣尚未就任大理寺少卿!此印若真,必是有人伪造盗用;若伪,便是有人刻意构陷!臣请陛下当堂核验印信真伪,调取当年大理寺主官名录,臣愿闭门待勘,以证清白!”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从顾折衡身上移到晏知晦身上,又移到萧沛身上,最后落在崔望之脸上。
“老五,你怎么看?”
萧沛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崔御史所奏之事,既然涉及大理寺本司,自当避嫌。刑部与御史台联合查办,最为公允。具体人选,全凭父皇圣裁。”
皇帝看向崔望之:“崔卿,朕命你主理此案,刑部协同,限期一个月。你可愿领这个差事?”
崔望之叩首:“臣领旨。若查不出真相,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顾折衡面色终于变了。
他看向萧沛,目光里带着重新的审视。在萧沛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芥玉,最后收了回去。
皇帝看向晏知晦,沉默了片刻。
忽然开口:
“摄政王,你方才说,南北晏氏合谱,还晏太傅清白,也还你一个血脉至亲。那朕问你——你这位表妹,如今是朕的儿媳。你与老五,日后该如何相处?”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晏知晦叩首,声音平稳:“臣与皇五子殿下,朝堂之上是君臣,私门之内是姻亲。公私分明,各守其分。”
“各守其分?”皇帝重复了一遍,忽然大笑一声,“好一个各守其分。”
他靠回龙椅,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
殿内鸦雀无声。
他没有立刻下旨,而是沉默了很久,直至萧折璁手里的扇子都不敢再转了。
“摄政王。”皇帝沉声道。
“你母亲当年,也爱穿深色的衣裳。”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这话没头没尾,与公务毫无关系。
晏知晦跪在那里,指节泛白。
皇帝的目光从晏知晦脸上移开,落在芥玉的衣领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她写字极好。朕至今记得她写‘昭’字时,最后一笔总爱往上挑。”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芥玉,像在自言自语。
“五皇妃,你母亲,像她吗?”
芥玉怔住。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作为一个从未见过晏知晦母亲的人,甚至不知道皇帝在说谁。但她感觉到了一股寒意——皇帝不是在问她,是在问晏知晦。
晏知晦叩首,声音发紧:“陛下……”
“朕没问你。”皇帝打断他,“朕问她。”
殿内的空气凝成了冰。
芥玉垂首,稳住声音:“回陛下,臣妾……不知。”
“不知?”皇帝忽然大笑一声。
“好一个不知。”
他止住笑,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晏知晦,又扫过芥玉,最后落在萧沛脸上。
“老五,你娶了个好王妃。”
萧沛躬身:“父皇过誉。”
皇帝冷笑一声,“朕没夸她。朕是说——你娶了她,摄政王就成了你表哥。这盘棋,你们下得不错。”
殿内死寂。
皇帝突然站起身,缓步走到那盏鎏金鹤灯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灯焰。
“各守其分……”
灯焰在他指间伏低,又弹起。
“摄政王,你方才说,各守其分。”
他转过身,看着晏知晦。
“朕问你——你守得住吗?”
晏知晦跪在那里,没有回答。
皇帝没有等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朕只问你一句。在知道这层血缘之前——”
“你们可曾有过什么不该有的举动?”
殿内阒寂,连灯焰都不敢晃了。
晏知晦依旧没有回答。
皇帝看着他,面色平静:“朕也守不住。”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
“传朕旨意。”
内侍捧上笔墨。
“南北晏氏合谱,准。晏太傅《辩冤疏》存入史馆,还其清白。”
“摄政王晏知晦,知情不报,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五皇子萧沛,虽不知情,然纳妃不察,罚俸三月。”
“五皇子妃芥玉,无辜牵连,不予追究。”
“崔望之所奏军粮一案,由刑部与御史台联合查办,崔望之主理,限期一个月。”
五道旨意落下,文武百官齐齐跪地。
“陛下圣明。”
皇帝没有看任何人。他靠在龙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