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桑下久宿

第84章 桑下久宿

回府的马车上,萧沛闭着眼,转着佛珠。芥玉坐在车窗边,看着帘外掠过的街景。

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闷响回荡。

午后的日头偏西,光线从帘子缝隙挤进来,窄窄一线,横在她膝头。

她盯着那线光,脑子里却全是偏殿里他说的那些话。

也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如果仇报不了,是不是就要一辈子这样?

白天是五皇子妃,晚上……晚上躲在王府后巷里,见他一面,听他说几句疯话,然后各自回府,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咬着唇,不敢往下想。

马车碾过一块突起的石板,车身猛地一颠,打乱了她的思绪。

窗外的微风趁机灌了进来,裹着槐花的甜腻和青石板蒸腾的热气,软软地扑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偏了偏头,碎发贴着皮肤,又痒又闷。

“你也不知道?”萧沛忽然开口。

芥玉回过神。

“嗯,不知道。”

萧沛睁开眼,看着她。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眶却红得厉害。

“真的?”他问。

“殿下若不信——”

“好。”萧沛打断了她,语气温和,“本王信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一点隐约的血迹上,“手怎么了?”

芥玉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把伤口又掐破了。血渗出来,在深青色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没事。”

萧沛沉默了片刻,从暗格里取出一块干净帕子,递过去。帕子是月白色的,角落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

芥玉接过帕子,低头看见角落那朵兰草——和苏明玉衣襟上绣的纹样一模一样。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闷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叫卖声。

她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萧沛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芥玉靠在车壁上,犹豫了片刻。

“殿下,”她开口,“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萧沛睁开眼,看向她,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委屈什么?”

“臣妾……”芥玉顿了顿,“殿下知道我心里有人。”

萧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指尖轻轻拨过一颗佛珠。

“知道。”

“那殿下为何还——”

“还怎样?”他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还帮你?还是还不休了你?”

芥玉没说话。

萧沛靠回车壁,闭上眼。

“本王心里也有人。”

“你有喜欢的人,本王也有。”他轻声道,“扯平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

“所以王妃不必觉得欠本王什么,交易就是交易,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芥玉愣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

“殿下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萧沛重新闭上眼,指尖拨动佛珠,“是执着没用。佛说,放下即自在。本王还做不到‘自在’,但至少——不想把自己活成怨妇。”

芥玉没忍住,笑了一声。

萧沛唇角也弯了一下,没有睁眼。

“笑什么?”

“笑殿下说话,越来越不像皇子了。”

“那像什么?”

“像……一个念经念久了的和尚。”

萧沛没有否认。

“和尚也好,皇子也罢。横竖都是人。”

他顿了顿。

“是人,就有做不到的事。本王做不到让你心里只装本王一个,也做不到把明玉堂堂正正带在身边。那就退一步——退到大家都舒服的位置。”

芥玉看着他,忽然问:“殿下心里有人,我心里也有人。那咱们这样算什么?”

萧沛睁开眼,看着她,平静地说:“交易做久了,总会生出些不该有的东西。算什么都行,算习惯也行。”

芥玉一怔。

“习惯?”她重复了一遍。

萧沛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车帘上。“习惯了你这个人住在府里。习惯了你在眼前晃。习惯了……”他顿了顿,目光从车帘上移开,又落回自己指尖的佛珠上,“有你这么个王妃。”

“……”

他重新闭上眼:“不是你想的那种。”

午后阳光从帘缝里挤进来,薄薄一层铺在车板上,像未燃尽的灯油,温吞地亮着。

萧沛没有睁眼,指尖缓缓拨着佛珠,念了一句:“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也。”

“可本王在这棵桑树下……早不知宿了多少晚。”

芥玉看着他,没说话。

萧沛睁开眼,目光落在车帘上,声音很轻。

“不是情。是熟了。”

那缕光落在他拨佛珠的指节上,又慢慢移回她的袖口——帕子收在里面,兰草正贴着腕间。

谁也没有去碰它。

芥玉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弯了一下。

“熟了?”

“嗯。”萧沛唇角也微微弯起,“像一盆花,养久了,哪怕不是自己喜欢的品种,也不想看它枯死。”

“那…殿下给我自由,是因为‘熟了’?”

萧沛睁开眼,看着她。

“本王给的不是自由。”他说,“是尊重。”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被当成棋子。”

他重新闭上眼,指尖拨动佛珠。

“本王不会问你今日去了哪里,见了谁。不会问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更不会问你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

“本王不问,不是不在乎。是问了,你也不会说。而本王,以后不想做那个逼你的人。”

他靠回车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你是本王的王妃。只要你一日还是,本王就一日不会让你受委屈。至于旁的——本王没什么等不起的。”

芥玉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圆香院后巷的月光。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好人,后来她知道他是恶佛。

可此刻,他拨着佛珠,说着“扯平了”,说着“熟了”——她忽然分不清了。

也许他只是个人,一个被这朝堂逼得不能只做自己的人。

她垂下眼,没有再看他。

马车碾过青石板,闷响一声一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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