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执子问局(1)
霍惊玄把她从圆香院后巷拖出来的时候,芥玉的脚踝已经肿了。
两人在窄巷里疾走了半条街,她挣开他的手,靠在墙上喘气。灰布短褐的袖口沾着青苔,掌心那道旧疤裂开了,血洇过白布,黏糊糊地糊了半个手掌。
她从下摆撕了根布条,咬着牙把脚踝缠了几道,用力勒紧。
疼得眼眶发酸。
“走!”
霍惊玄看了她一眼,转身,脚步慢了半拍。
柳叶胡同,窄巷,掉漆的小门。门里一座荒院,杂草齐膝,正屋的窗棂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不是王府后巷。
芥玉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迈不动步子。
她没告诉他今晚去见楚于。偏殿里他说“今晚来找我”的时候,她应了,但没说在那之前她要去圆香院。那封信现在还贴在她心口,火漆硌着铜哨,铜哨硌着锁骨,每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
她推开门。
晏知晦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方棋盘,黑的白的落了半局。
他手里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听见门响,抬起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踝的白布上,又移到她身上那件灰布短褐上。
“这衣裳不是你的。”
芥玉走过去,在案边站定。棋盘上黑子白子缠在一起,她看不懂,只看见天元那个位置空着,周围密密匝匝落了一圈子。
“今晚我去见了一个人。”她说。
晏知晦把黑子落下去。
“楚于。”
他拈起一枚白子,没看她。“嗯。”
“你知道?”
“圆香院有我的人。你进去,我就知道了。”
“那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
白子悬在棋盘上方,没落。
他抬起眼:“不知道。你的人进到后院之后,我的人就跟丢了。楚于布了暗卫,把雅间围得很死。”
“哦。”
芥玉应了一声,随即在榻边坐下来,把脚上那只没崴的鞋子蹬掉,踩在榻沿上。
灰布短褐的衣襟蹭着榻边,她顺手解了系带,把外衫褪下来搭在一旁。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松下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了。
晏知晦拈棋子的手顿了顿。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那件灰布短褐从榻边拎起来,抖了抖上面沾的泥,重新搭好。
芥玉怔了一下,假装没看见。
“…他跟我说,他是我亲戚。”
她把楚于的话拣要紧的说了。那封孟氏写给顾平的亲笔密信。三日后宫宴,让她递给南昭使臣。还有楚于的身世。
“他说他在燕安城住了十几年。不是这几年才来的,是九岁就来了。”她皱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皮笑肉不笑,怪瘆人的……”
晏知晦的白子落在棋盘边缘,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她疑惑。
“他九岁为质这件事,我此前并不知情。”
芥玉歪头看了他一眼,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
“看来王爷也有不知的时候。”
“嗯。也有不知的时候。”
“……”
芥玉被噎住,说不出话了。她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话等着他反呛回来,像往常那样。但他这次居然就这么认了,还认得这么干脆。
……
她别过脸,把话题拽回来。
“……我觉得他这个人不简单,毕竟能做到十几年的蛰伏,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这几年才来的。他成功瞒了所有人。”
“包括顾闻英?”
“不知道。但他告诉我这些,应该不是为了套近乎。”
芥玉把脚从榻沿上放下来,坐直了。
“他跟我说,我们是同类。说我也是被人关在笼子里等人来挑的。”她缓了一息,“还说,我也是被人按着利用,被人逼着嫁人的,所以我们是同类……”
她看着晏知晦,“反正这些话,我不信。但也不全不信。”
晏知晦把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落完了,他的手从棋盘上收回来,搭在案沿。
没有立刻说话,灯焰在他和她的沉默之间跳了跳。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
“他那些话,是故意戳你心窝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愣住,默默又别过脸。
“没有……我、我就是觉得他说的那些,确实是我曾经过的日子。”
晏知晦的手从案沿上抬起来,越过棋盘,把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握住。
“日子是你过的。但他不配说。”
芥玉哽住。
他什么时候这么会关心人了……
她低头看向他的那双大手,骨节分明,温暖沁人。
“就会哄人……”她小声道。
“那你觉得他哪些是没骗我的?”芥玉看着他。
他沉思片刻:“我认为,他手里那封信,还有他对孟氏的仇恨,这些…应该是真的。”
“但他和我的恨不一样。我只要孟氏倒台。他要的可不止这个。”
晏知晦把她的手放回她膝上。然后拈起那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
“不错,他要楚桓国站起来。”
晏知晦把那枚黑子落在天元旁边的位置。
“孟氏不倒,楚桓国就永远被南昭压着。孟氏倒了,南昭朝局必乱。乱了,楚桓国才有缝隙可钻。他借你的手递信,不只是因为你是晏家后人名正言顺。是因为你递出去,北朔就卷进来了。五皇子妃当众递出孟氏通敌的铁证,北朔的脸面、南昭的脸面、楚桓国的脸面——三国的脸面,全绑在这一封信上。”
他把那枚黑子从天元旁边拿起来,放回棋篓。
她恍然:“所以,他不是在求我帮忙……是在把我做成一根楔子,钉进去,把三国的桌子掀翻。”
他点了点头。
芥玉沉默了。
她感觉毛骨悚然。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掺着真和假,真的部分让你信,假的部分让你替他卖命。
“我差点被他骗到了。”她忽然说。
晏知晦抬起眼。
“他说我们是亲戚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就一下。”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条极窄的缝,“我在想,原来这世上除了你,还有人跟我流着一点相同的血…哪怕就一点点。”
她把手指收回去。
“后来他说我们是同类,说我们都是被人关在笼子里的。我心里又动了一下。因为他说的是真的。我确实被人关过,确实被人按着利用过。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让我差点忘了他掺在里面的假话。”
她皱了皱鼻子,语气忽然轻下来,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恼。
“你知道吗,他当时说‘你我是亲戚’的时候,我脑子里居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全天下怎么都是我亲戚。你是表哥,他也是亲戚。再这样下去,我走到大街上随便拉个人,是不是都得喊一声表叔。”
晏知晦的嘴角动了一下。
“全天下都是你亲戚。那你方才在圆香院里被追的时候,怎么没喊一声表叔来救你。”
“我喊了。喊的是哨子。”
她把那枚铜哨从领口勾出来,铜哨在灯下泛着哑光。“比你那些表叔管用。”
晏知晦看着她把铜哨塞回领口。他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手收回去,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芥玉怔住,耳朵红了。
只因她坐在榻边,一本正经地跟他分析楚于——正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他竟然伸手来别了一下她的头发。
“你——”
“继续。”他轻声道,“楚于把你当楔子,然后呢?”
然后她的思路全断了。
耳朵上那点被他指腹擦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像一小簇火苗从耳廓烧到耳根。
她瞪着他,他垂着眼看棋盘,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表情简直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
她深吸一口气,只好把话题硬拽回来。
“然后我去了账房。”
她把兆瑜那块竹牌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棋盘边上。弯尾的小鱼在灯焰下亮着。她把账房里的事全部说了一遍,然后问:
“这个老赵是谁。”
晏知晦把竹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竹纹细密,什么都没有。
“你方才说,他在圆香院待了七年。”
“是啊。”
“七年。替顾家管账,盯人。他必不是寻常的账房。”
他把竹牌放回棋盘边上,然后从棋篓里拈起一枚白子,一枚黑子,并排放在一起。
“顾闻英身边有一个谋士。四年前从刑部大牢里被捞出来。捞出来之后,这个人就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顾家的暗桩、眼线、钱粮调度、消息传递——从那一年开始,全变了章法。”
他把白子往前推了一寸。
“从前顾家安插人,是撒网。东撒一个,西撒一个,捞着多少算多少。粗,但稳。这个人接手之后,不再撒网了。”
他把黑子也往前推了一寸,和白子并排。
“改成下棋。每一个子落下去,都不像是要害你。楚于约你,不像。护卫追你,不像。账房给你开门,更不像。所有这些‘不像’连在一起——你穿着他的衣裳,揣着他的竹牌,坐在我面前,把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芥玉的眉心拧起来。“他算准了我会告诉你?”
“是。”
“算准了我会把他的话带给你。‘周全不周全,不在门上,在人’——这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你听的?!”
“不错。”
“那他为什么要让你听见这句话?”
晏知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白子和黑子同时往前推,推到棋盘正中间,两枚子紧挨着,像一只手攥住了另一只手。
“兆瑜。本名兆瑾,翰林院庶吉士。文章传遍京城的那一年,全家下了刑部大牢。罪名是‘妄议朝政’。实际是他在翰林院编修国史的时候,翻出了一桩旧案的底。是顾闻英把他捞出来,改了名字,送进圆香院做账房。”
他把两枚子分开,中间空出一线。
“他替顾闻英做了四年的事。顾家所有的暗桩调度、眼线安插、消息传递,全经他的手。”
“这个人下棋有一个习惯——他从不直接把对手将死。他喜欢把对手引到一个地方,然后让对手自己走进去。”
芥玉盯着那两枚分开的棋子。“也就是说他今晚把我引到账房,是为了把我引到你面前。”
“嗯。”
“然后把我引到你面前,是为了让你听见他那句话。”
“嗯。”
“而让你听见那句话,是为了——”
她停住了。
晏知晦的手指在两枚棋子之间的空处轻轻叩了一下。“让我开始琢磨他。”
芥玉惊住,随后陷入沉思。
她忽然想起他说“周全不周全,不在门上,在人”的时候,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当时以为他在说人情世故,原来是在告诉晏知晦:你布的那些暗桩和眼线,他都知道。但他不动。他等你来动他。
“他在邀你入局。”她说。
“那你入不入?”
晏知晦把棋盘上的棋子一粒一粒捡回棋篓。
先捡黑的,再捡白的,捡到兆瑜那枚竹牌旁边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
“他已经入了。”
芥玉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棋盘天元的位置上多了一枚白子。
她没看见他什么时候落的。
落在天元,棋盘正中央。
那是整盘棋最显眼、最嚣张、最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一手。
“你什么时候落的。”
“你方才说‘全天下都是我亲戚’的时候。”
芥玉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晏知晦,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也在说正事。”
“你下棋算什么正事……”
他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把天元那枚白子拈起来,放在她掌心里,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