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执子问局(2)
她攥着那枚棋子,指节硌着白布底下那道疤。
“你这人怎么这样。”她的声音小下去,“我认真跟你说,你不好好听。”
“在听。”
“那方才,你说完楚于把三国脸面绑在一封信上的时候,我说了什么?”
“你说他把你当楔子。钉子钉进去的那一下,三国的桌子会被掀翻。”
“……”
他没说错。他全听了。
晏知晦的手从棋盘上再次抬起来,握住了她攥棋子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覆上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白子和疤硌在两个人掌心的中间,硬硬的,圆圆的,像一枚被体温捂热的月亮。
“楚于把你当楔子。兆瑜把你当棋子。他们都在用你。”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蹭。
“我也在用你。我让你嫁萧沛,让你认我做表哥,让你今晚从圆香院出来之后穿着兆瑜的衣裳走进这扇门……我用了你很多次。”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白布底下那道疤对着灯焰。
“但有一件事,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用完了,会把你钉在木板里。我用完了——”
他把那枚白子从她掌心里拿起来,放回棋盘天元的位置。
“会把你放在这里。”
棋盘正中央。
最显眼的位置。
所有人落子都要经过的地方。
芥玉低着头,看着天元上那枚白子。灯焰在它旁边跳了跳,把它的影子投在棋盘上,像一盏很小的灯。
“你把我放在天元。可天元是整盘棋最危险的位置,谁都可以来打我。”
“嗯。”
“那你不怕我被吃掉?”
晏知晦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的脚从榻沿上握住。她那只崴了的脚,白布松了,药膏和泥混在一起,肿得比方才更厉害。
没一会儿,就把她胡乱缠的白布解下来,丢在了一边。
“袜子。”
芥玉把脚往回缩。
“说正事呢,你脱我袜子干什么?”
他没理。指尖勾住灰布袜沿往下褪,到肿起的脚踝处卡了壳,没硬扯,只拇指按着鼓胀的关节,一点一点把袜子顺下去。
脚落在他掌心。
白白小小的一只,脚趾蜷成几粒剥了壳的菱角,脚背上还留着布条勒出的红印。
芥玉猛地别过脸。
辛辣的药酒味漫上来,温热的掌心覆上脚踝,她整条腿都僵了。咬着唇忍到最疼的那处,脚趾猛地蜷起,人往榻里缩了一下。
“疼。”
他没松手。
“真的疼。晏知晦,你别——”
“忍一忍。”
“你摸的是我的脚,你叫我忍一忍。你自己怎么不忍。”
他抬眼。蹲在地上仰着头,那双总半垂着的眼全睁开了,灯焰在里面晃得亮。
“我在忍。”
芥玉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耳朵一下子烧透了。
她靠在榻背上,看他垂着长发揉脚。高挺的鼻梁,紧抿的下颌,手指在她脚踝上一寸寸推,认真得像在摆一枚生死棋。
“晏知晦。”
“嗯。”
“你以前给别人揉过脚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轻一点。”
他拇指轻轻按了下肿处,见她眉尖一蹙,力道立刻减了半分。
“你皱一下眉,我就轻一分。你不皱了,我就重一分。”
芥玉无言以对。
他把她的脚轻轻放回榻沿。
"好了。"
她把袜子拿起来要穿。
“先别穿,晾一晾。”
“哦。”
她默默把袜子放下,脚踩在榻沿上,脚趾上沾了一点药酒,在灯下亮晶晶的。
忽然觉得好笑——
“诶,你每次说正事的时候,都要脱人袜子吗?”
“看人。”
“看什么人。”
“看说‘全天下都是我亲戚’的人。”
芥玉忍不住笑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她说。
“什么。”
“你把我放在天元,可天元是最危险的位置。谁都可以来打我,你不怕我被吃掉。”
晏知晦把那只瓷瓶的盖子拧上,放在案角。然后伸出手,把她抱膝的那只手拿下来,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十指扣住。
“你……”芥玉茫然。
“天元是最危险的位置。也是整盘棋唯一一个所有路都经过的位置。你站在那里,所有人的棋都要从你旁边过。兆瑜的,楚于的,顾闻英的。”
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你站在那里,不是等你被打。是等他们从你旁边过的时候,你看清他们的路数。”
“……然后呢?”
“然后你告诉我,我替你落子。”
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了跳。
“你替我落子,那万一你不在呢?”
“我在。”
“万一呢。”
晏知晦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没有万一。你吹哨,我就在。”
芥玉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月白色的中衣裹着她,整个人蜷成一小团。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膝盖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原来楚于在燕安城藏身,兆瑜在圆香院布局,都是为了等宫宴那一天……”
她顿了顿,“那我也等。”
她把脸从膝盖后面抬起来,看着他。灯焰映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但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等的是赢。我等的是——”她扬起笑脸,狡黠地看着他,“宫宴结束了,你陪我去吃一碗馄饨!城南那家,听说汤头是骨头熬的,不是水兑的。”
晏知晦看着她,灯焰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眉骨如刀,瞳底有灯。
“好。”
“要加辣子。”
“好。”
“你请客。”
“好。”
芥玉满意了。她心情大好,把脚从榻沿上放下来,套上鞋子。然后从榻上拿起兆瑜那件灰布短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
“这件衣裳怎么处置?”
“留着。”
“可是它脏了呀。”
“脏了才好。洗干净,还他。”
芥玉想了想。“还他一件洗干净的——是告诉他,我不欠他的了?”
晏知晦没答,但他唇角弯了一下。
芥玉想了想,把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行,那就洗干净了还他。”
然后抱起一旁的素纱灯。
“我回府了。这个我拿走,当给我照路用啦。”
晏知晦看着她。
灯焰将她的脸照得微微发亮,眉眼间那点松快是她从前在他面前鲜少有过的。
他笑了笑:“嗯,霍七送你。”
她抱着灯走到门口,停下来。
“对了,晏知晦。你方才在天元落了一子。兆瑜看见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应。”
晏知晦坐在棋盘前,把棋篓里剩下的黑子一粒一粒排在棋盘上。排成一条线,从天元一直延伸到棋盘边缘。
“他会把子落在这条线的尽头。”
“尽头是什么?”
“宫宴那天,你递信的时候。”
芥玉把灯抱得更紧了些。
“那我等着。看他落什么。”
她跨出门槛。月光从门框里涌进来,把她月白色的中衣照得微微发亮。怀里那盏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小,但格外亮。
霍惊玄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在她前面半步。
两人穿过柳叶胡同,穿过窄巷,穿过月光铺满的青石板路。走出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
“霍七。”
“在。”
“城南有家很好吃的,很出名的馄饨店,你知道在哪吗?”
霍惊玄的脚步顿了一下。“知道。”
“好吃吗?”
“属下没吃过。但沈先生说好。”
“那宫宴之后,你也来。我请你,怎么样?”
霍惊玄沉默了一瞬。
一本正经道:
“姑娘,如果是王爷请客,属下不敢不来。”
芥玉挑眉,心下了然。
“你放心,这我知道的。”
她笑了笑,抱着灯继续往前走。
月光铺了一路。
怀里那盏灯,一步一晃,一步一亮。
——
芥玉回到五皇子府,用萧沛给的钥匙开了后角门。
院子里很静,正屋的灯还亮着。她走过游廊,在正屋门口停下。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萧沛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佛珠。案上摊着一本《法华经》。他抬起眼,目光从她怀里的灯移到她脚踝上——袜子没穿,药酒的痕迹在灯下亮晶晶的。
他看了片刻,把佛珠搁在案上,起身走过来,蹲下去。
从袖中又取出一块月白色的帕子,角落绣着一朵兰草。替她把脚踝缠上,一圈一圈。
“鞋呢?”
“掉路上了。”
他没再问。缠好了,站起身,走回案后,重新拿起佛珠。
“三日后宫宴,本王会在。”
“殿下不问我要做什么?”
“不问。”他低下头,指尖拨过一颗佛珠,“你回来就行。”
芥玉把那盏灯放在桌上,从袖中摸出鞋子套上,系好鞋带,重新抱起灯。
“殿下那盆花,不会枯的。”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去吧,灯别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