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灯下余温（下）【❁情话】
唇落下来。
这下轮到芥玉愣住。
她呆呆地看着他。灯矮了一截，他的眉眼逼到近处。
松香缠绕着她的鼻息。
像在确认一件等了很久的事，确认她从满殿刀光和人心算计里走出来，最终完好无损地站在了他面前。
芥玉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灯焰在两人身后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叠在棋盘上，黑的白的棋子散了一案，都成了背景。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缓缓后退一点，额抵着额，气息温热。拇指蹭过她的下唇，好似拂过一盏将灭未灭的灯。
"小翠翠。"他说。
芥玉的耳朵红透了。
"你别叫。"
"你方才自己说的。"
"我现在不认了。"
晏知晦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轻声道："晚了。"
“不和你说话了……”芥玉红着脸，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处。感受着他的心跳声隔着布料沉过来——缓慢，平稳。
她听了一会儿。
“你现在心情好一点了没？”她问。
“嗯。”
“那——我们明日去吃馄饨吧，把霍七也叫上。我答应过他了。”
晏知晦的手臂仍环在她腰间，沉默了一息。
“你哄我，是为了——”
“什么？”
他没说下去。
她从他胸口仰起脸，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完全没往那处想。
晏知晦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芥玉便当真不再追问了。
晏知晦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顶。
“霍七一个月俸禄二十两，他吃得起馄饨。”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霍七在圆香院救过我。我请他，是还人情。”
她看着晏知晦，目光认真了些，“我知道是你让他来的。可刀是他挡的，命是他从刀底下捞出来的。我谢他，是应该的。”
晏知晦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那我呢？”
“你什么？”
“你请客，对他是心意。我付钱，对他是恩典。”
他的手指轻轻梳过她的发梢。
“那你对我，是什么。”
她愣了一会儿，弯起嘴角。
“……你猜？”
晏知晦笑了。
他看着她。
灯焰在她眼底亮着，那点狡黠一闪一闪的，像水面上没来得及藏好的光。
他看着那点光，忽然就忘了自己原本在等什么答案。
他想起她方才笑出声的样子——因为六皇子被拧大腿那点芝麻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全世界的烦心事都跟她没关系。
他试了试，发现自己笑不出来。那点事搁在他身上，大概只会觉得吵闹。
“你好像，总能从苦日子里挤出一点甜。”
芥玉看着他。
他别开眼，“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芥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干嘛，你羡慕我啊。”
晏知晦没说话。
那沉默拖得太长，她还以为自己猜错了。
然后他开口了。
“……不行吗。”
“啊？”芥玉睁大了眼睛，“你认真的呀？”
羡慕她。她有什么好羡慕什么的？是羡慕她掌心的疤，还是羡慕她从刀缝里挤出来的这条命？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会觉得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那口深井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又浮上来了。
芥玉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脑袋空空的。她没安慰过别人，从来都是自己疼完了事。
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他搭在案沿的手指——还是冷的。
她把这冰凉的手指捏在掌心里搓了搓，没用，还是凉。
于是索性把他的手拉起来，覆在自己眼睛上。
他的掌心很凉，她的睫毛扫过去。
她缓声说：“……我以前呢，总一个人在柴房里睡觉，没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就自己跟自己说。一千遍。把力气省下来。省下来，就能活。”
她从他掌心底下抬起脸，眼睛被捂得微微泛红。
“你都活到现在了，别浪费在恨上。”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笑了笑“我可以借你点力气，不收你的利息。如何？”
晏知晦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他见惯了世间所有带着代价的给予。
却没想过，有人会把自己从骨血里抠出来的东西，一分利息不要，双手捧到他面前。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芥玉看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她干脆嘴硬到底：“你可以松一点呀。不用全松，松一点就行。留点力气，给自己，给我也行。”
他没说话，只低头看向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骨节分明，掌心有疤，手指却暖得很。
“你的手怎么这么暖。他忽然问。
“暖？”芥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因为我把力气省下来了呀。省下来的力气，都变成热量了。”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说法新鲜，把手举到眼前翻了翻，像在确认是不是真有热气冒出来。
晏知晦看着她翻来覆去地找热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拉下来，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疤。
他的拇指轻轻蹭着那处。
“疼吗。”
“早不疼了。”
“我是说那时候。”
芥玉想了想，“嗯，那时候疼，疼得我想骂人……但我忍住了，因为骂人也花力气。”
晏知晦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下被芥玉看见了，于是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你看，你现在就在笑。”
“……小翠翠。”
他忽然道。
芥玉被他叫得一愣。
“小，翠，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像在尝这三个字的味道。
芥玉的耳朵红了。
“……干嘛。”
“谢谢你。”他说。
“谢谢你省下来的力气，分了我一点。”
芥玉的眼眶忽然酸了。她垂下眼，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谁、谁分你了！我是自己用不完，剩的。”
“剩的也行。”
“你倒是不挑。”
“不挑。”
芥玉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酸了。她别过脸，把那股酸意硬生生逼回去。
“晏知晦。”
“嗯。”
“你以后，也省点力气。”
“省下来做什么。”
“省下来——”她转回头看着他，灯焰在她眼底亮着，“跟我去吃馄饨！”
晏知晦愣了一瞬。
他笑道：“好。”
松木与皂角的气息在灯影里无声缠绕，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后一步。
灯焰在他们之间跳了跳。
月光铺了一院子，杂草被夜风压弯了腰。廊下空空的，只有霍惊玄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门。
霍惊玄转过身，走在她前面半步。两人穿过柳叶胡同，穿过窄巷，穿过月光铺满的青石板路。
走出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
“霍七。”
“在。”
“明日的馄饨，记得来啊。”
霍惊玄的脚步顿了一下。
“姑娘跟王爷说了？”
“说了。”
霍惊玄沉默了一息。“王爷答应了？”
“他没说不答应。”
霍惊玄的嘴角抽了一下。
“……是。”
芥玉继续往前走。
青石板上的月光铺得匀净。
她踩着碎银往前走，身后那扇门里漏出的一点烛火，脉脉地，追了她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