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风雨欲来(1)
月见来五皇子府那天,下着小雨。
芥玉站在二门廊下等她。
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檐水顺着瓦当滴下来,在脚边砸出一排小坑。
沈素问走在前头,一身鸦青,伞也不打,雨水沾在鬓边,像凝了一层细霜。
她身后跟着个穿灰布衣裙的姑娘,低着头,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人送到了。”沈素问在廊下站定,雨水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淌,“户籍、身契我已经替你办妥了,暂时放在我这里,等风头过了再给你。王爷说,人先交给你。”
芥玉点头。
沈素问看了月见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入雨幕。
月见站在廊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平添几分怜弱。芥玉把她拉进廊檐里头,伸手拂去她肩上的水珠。
“路上淋了多久?”
“不碍事。”月见抬起脸,弯了弯眼睛,“比乡下漏雨的棚子强多了。”
芥玉没有接话。她看着月见,月见比上回见面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盏快灭了又被人挑亮的灯。
“我带你去住处。”
月见跟在她身后,穿过游廊,穿过月亮门,一路没有说话。
芥玉也不催,让她慢慢走。
到了后院西厢,推开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一床一柜一案,案上搁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杏花,是芥玉早上让丫鬟准备的。
月见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枝杏花,没动。
“进来吧。”芥玉说。
月见这才迈过门槛,把包袱放在床上,转身看着芥玉。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先住下。”芥玉没有多问,“缺什么跟我说。”
月见点了点头,芥玉转身要走。
“姑娘。”月见忽然叫住她。
芥玉回头。
月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青布的,边角磨得发白,系带已经换了三四根,颜色都不一样。她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这是……”她低下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芥玉没有伸手去接。
“你留着。”她说。
月见摇了摇头,把布包塞进芥玉手里。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像一小团刚灭了火的灰烬。
“我娘说,等我觉得活不下去了,再打开。”月见的声音很轻,“我怕我真到那一天,就没力气打开了。交给姑娘,姑娘替我看着。”
芥玉握着那个布包,没有说话。布包很轻,轻得像空的,但她知道里面一定有东西。
一个母亲留给女儿的东西,不会只是一块空布。
“好。”她把布包收进袖中,“我替你收着。”
月见弯起眼睛笑了笑,转身去铺床了。
芥玉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补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松松软软,又把那两枝杏花从瓶里抽出来,换了个方向插回去。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芥玉没有再看,转身走了。
———
三日后,芥玉去后院找月见。
月见不在屋里。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女诫》,书页卷着边,像是被人翻了无数遍。
芥玉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井台边的石阶上找到了她。
月见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盯着井口发呆。井水很深,从上面看下去,只能看见一小块圆圆的天,和井壁上湿漉漉的青苔。
“坐这儿做什么?”
月见回过神,连忙站起来:“姑娘,我——”
“坐吧。”芥玉在她旁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阶。
月见犹豫了一下,重新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井口里倒映出两小片天,挨在一起。
“我小时候,也喜欢看井。”芥玉说。
月见转头看她。
“我长大的地方,有一个后院,后院里有一口枯井,我常蹲在井沿上看底下。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但我就是觉得底下有人。”她顿了顿,“后来我阿娘跟我说,底下没有人。是我想看见人,才觉得有人。”
月见没有接话。
“你方才在看什么?”芥玉问。
月见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看我娘。”
“井水里?”
“嗯。”月见的声音更低了,“我每次看井水,都能看见她。”
芥玉没有追问。两个人坐在井台边,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腻和雨后泥土的腥气。
“姑娘。”月见忽然开口,“你也许见过我娘的。”
芥玉转头看她。
“在裴府。南昭的那个裴府。”月见的眼睛盯着井口,“你嫁到北朔那天,我娘站在送亲的队伍里。”
芥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裴府的事?”
“是沈先生和我说的,说是以后要和姑娘一起待在这宅子里,还是知己知彼的好,免得日后遇到了难处,我帮不上忙。”
“嗯。”芥玉没再追问。
“那你娘是南昭人,你怎么会来北朔?”
“她不是南昭人。”月见低声道,“她是被人卖过去的。”
风把井口里的天吹皱了。
“我娘十二岁被人从乡下骗走。那人说带她去吃好吃的,她信了,跟着走了。后来被转了好几道手,卖到霁京,卖进裴府。”月见的手攥着膝头的衣料,“她在裴府待了十几年,从洗衣裳的粗使丫头熬到针线房的管事嬷嬷。她以为熬出头了,可我爹看上她了。”
她停了一下。
“我爹不是坏人。他就是……穷。”
月见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
“他攒了两年银子,托人做媒,把我娘娶回家。我娘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养了半年才下床。后来又生了弟弟,身子就一直没好过。”
芥玉没有说话。
“我爹没做过坏事,他就是穷。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跟人借了几两银子,利滚利还不上,被人打断了腿。后来……后来就没了。”
芥玉蹙了蹙眉,依然没说话。
“我娘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她身子不好,做不了重活,只能给人缝补衣裳。缝一件挣两个铜板,缝到手指头全是针眼,夜里疼得睡不着,第二天还接着缝。”
月见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后来她也撑不住了。她走之前跟我说,月见,你要把弟弟带大,别像我一样。”
“你弟弟呢?”芥玉问。
月见没说话,她沉默了很久,直至井口里的天从灰白变成灰蓝。
“我娘走后,弟弟就被舅舅接走了。舅舅说,等我有出息了,再把弟弟接回来。”
“那你舅舅……对弟弟好吗?”
月见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
芥玉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小跑进来,脸色发白:“王妃,前院出事了。”
芥玉站起身:“什么事?”
“刑部来了人,说是要提审府里的人。殿下让王妃去前厅。”
芥玉皱眉。五皇子府是萧沛的府邸,刑部无权擅自提审府中任何人。除非——有人拿着皇帝的旨意。
“月见,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月见点头,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芥玉一眼。
“姑娘。”
“嗯。”
“那个布包……”她没有回头,“我娘说,等我活不下去的时候再打开。”
“我知道。”
“我觉得我还能活。”月见的声音很轻,“所以别打开。”
“好。”
芥玉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