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想吃的面，没吃到。
那碗面，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再爬一点点……
他能吃到。
吃了娘亲手做的长寿面，就能长命百岁。
吃了，爹娘答应他的事情就实现了。
吃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就像娘说的那样。
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小山那沾着泥土和血渍的指尖，几乎要碰到那个冰冷的灶台边沿……
就在这时——
后面有一只干枯青黑的爪子毫无预兆地凭空出现。
从他的背后，猛地捅穿了他的胸膛！
“呃——啊——！”
玉瑶的意识与小山最后那一刻的痛苦与绝望完全重合，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那只冰冷的爪子硬生生掏了出来！
眼前最后的画面，是灶台上那碗渐渐模糊的长寿面，和那只爪子指甲上那点炸猪油时被灼伤的痕迹。
他认得那个痕迹。
那是他娘的手。
他娘……娘被邪修的炼魂鼎吸走了，魂魄被炼化、被扭曲，变成了受邪修驱使来杀戮的伥鬼。
最后杀了他的人……是他一直在等的娘。
想吃的面，没吃到。
他等的人，杀了他。
玉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眩晕，意识猛然从那黑暗的世界中抽离出来，身上却似乎还残留着被挖心的冰冷余韵。
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她发现自己依旧靠在少年清明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心跳。
“姐姐！姐姐你醒了！你还好吗？可吓死我了！”
少年清明手忙脚乱地拿出一张手帕替她擦拭额头的冷汗与不断滚落下来的眼泪。
“你怎么了？刚才一直在发抖，一直在哭，怎么叫都不醒……我以为……我以为……。”
他哽咽着说不出来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玉瑶，似乎想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体的寒意。
刑站在一旁，白衣如雪，黑鞭上的红绳金铃静默无声。
玉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窒息般的悲伤痛楚中缓过来。
“他只是……想吃那碗面。”
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出，顺着刚刚被擦干的脸颊滑落。
“吃他娘给他做的那碗长寿面。”
就这么一个简单到极点，却又因命运捉弄而变得遥不可及的愿望。
少年清明愣住了，轻轻安抚地拍着玉瑶。
刑依旧沉默，仿佛没有情绪的冰雕。
玉瑶深吸一口气，泪眼地看着刑：“那尊……炼魂鼎，邪修的炼魂鼎，还在戒律堂吗？”
刑淡淡的道：“邪修伏诛，炼魂鼎被戒律堂收缴。”
少年清明抢道：“那时候我就托珈蓝寺的高僧，将鼎中那些失去神智、只知道听从邪修命令杀戮的怨魂超度，送它们去轮回了！”
炼魂鼎中的怨魂虽然因被炼化而杀戮无数，但终究只是失去神智的受害者。被超度，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这是清明上位以来秉持的对受害者最后的温柔与仁道。
“虽然它们生前可怜，死后被炼成那样……但终究是解脱了！”
像是在强调他也努力了！并非什么都没做！
做了事情一定要说出来而不是沉默着等人发现，这是清明一向秉承的理念之一。
玉瑶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那团雾气。
小山依旧蜷缩着，小小的身影在灰雾中颤抖。
仿佛永远定格在临死前那一刻的渴望与绝望里。
她再次伸出手，轻轻探入雾气中，像是一缕春风，轻轻地吹开黑暗的乌云。
小山的声音，不再是通过附身感知到的记忆碎片，而是直接微弱地在她心头响起，带着脆弱的迷茫和无法释怀的执拗：
“我娘说，吃了长寿面，就能长命百岁。”
“可是我没有吃到。”
“我也没有娘了。”
玉瑶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那个给他做面的人，确实已经不在了。
她柔声道：“那姐姐给你做一碗，好不好？”
雾气似乎停滞了一瞬。
小山的魂雾轻轻颤抖，传来迟疑和失落的声音：“可是……姐姐做的，不是我娘做的……”
“味道可能不一样，可是姐姐会用心做。”玉瑶柔声道，耐心地像哄一个不肯乖乖午睡的幼儿园小朋友。
“长寿面要一根到底，不断，金黄的荷包蛋，卤牛肉要又厚又大的六大块。”
“小山吃完，就已经是六岁的大孩子了，过了生辰，又长大了一岁。”
“好不好？”
雾气中，那小小的身影似乎在颤抖。
他没有再说话。
玉瑶转过头，看向少年清明，眼睛中带着询问，她想问少年清明，梦里是否能回静思轩去给小山做一碗面。
刑站在原地，沉默的看着她，那些幽绿的鬼火在他身边跳跃，有一朵飘了过去。
在他苍白的脸颊旁映出忽明忽暗的光影。
黥字在流动，就在玉瑶以为他不会回应时，刑的声音冷漠响起。
“梦境之中，无须奔波。”
“梦境幻化，依你心中所想即可。”
玉瑶愣了一下，随即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摒弃杂念，仔细回想着梦境里的画面。
将心神沉浸到刚才从小山记忆碎片中感受到的景象里。
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农家小院，那个烟火气十足的厨房。
简陋的灶台，灶台上有铁锅，旁边摆着粗陶大海碗。
还有榆木案板、隔壁阿婆家借的擀面杖、面粉、土鸡蛋，碟子里放着一块纹理分明的卤牛肉。
几根青翠的小葱，甚至还有一小碗猪油渣。
一切都和小山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脸上泪痕未干，刑已移开目光，看向旁边另外一盏渡魂灯。
他没有质疑这样是否有用，也没有质疑怨魂之念。
只是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满足了她此刻想为小山做一碗面的想法。
玉瑶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从少年清明怀里挣出来，少年清明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摇摇头示意自己可以，然后站到那凭空浮现的灶台前。
她伸手碰了碰那些梦境造物。
面粉触手微凉细腻，鸡蛋是光滑的，卤牛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小葱翠绿欲滴。
猪油渣则带着焦香和油脂的诱惑。
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几乎忘了这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