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小山，面好了。”

她开始和面。

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毕竟这些事情，以前都是小玉干的。

少年清明站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插手，只能直直的站在不远处，用眼神和时不时递东西的小动作表示支持。

她做的极为认真。

切面时格外小心，屏住呼吸，心里默念着“长寿面一根到底”，刀刃贴着面团缓缓推进，最终拉出一条完整不断的细长面条。

那块卤牛肉品相极好，小山记忆里，他娘说给他切六片。

玉瑶认认真真的下刀，一片，两片，三片……六片。

每一片都很厚，能让小孩儿一口咬下去满足。

然后她开始煎蛋，她其实用不来这种土灶大锅，不过还好是梦里，梦里她什么都能做到。

热油滋啦作响，鸡蛋滑入锅中，蛋白迅速凝固，边缘泛起美丽的焦黄色蕾丝边，她用锅铲小心地维持着形状。

她蛋煎得很好，虽然没有模具，最终也煎出了一个圆滚滚、边缘焦黄酥脆、蛋白嫩滑、中间鼓起的完美荷包蛋。

小山的魂雾在她煎蛋时，开始轻轻晃动。

她将煮好的一根长寿面仔细地捞进那只粗陶大海碗里。

在面上铺上那个金灿灿的荷包蛋，旁边整整齐齐码上六片厚实的卤牛肉，撒上一把翠绿新鲜的小葱花。想了想，又将那两坨金黄油亮的猪油渣轻轻放在最上面。

然后，她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到雾气前，声音温柔似春风。

“小山，面好了。”

雾气如同被春风拂开，缓缓散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探出头来，他五官苍白得几乎透明，五官模糊，只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与迷茫。

看向玉瑶，又飞快地瞟向她手里那碗冒着袅袅白汽的面。

面条雪白，荷包蛋金黄，卤牛肉酱红，葱花翠绿。

和他记忆里想象的，一模一样。

他伸出那双苍白的孩童小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接那个碗。

可是，他的手穿过了温热的碗壁，如同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

小山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碗面，乌黑眼睛里瞬间满是无措与失落。

他尝试着再伸了一下手。

依然穿了过去。

“他能吃。”刑的声音突然响起。

玉瑶转头看他，少年清明已经飞快地几步跑过来，在捧着碗的玉瑶旁边蹲下，伸出手，修长干净的指尖在那碗热气腾腾的面上轻轻一点。

一点淡金色的温暖灵光，以他的指尖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轻柔地笼罩了整个海碗和里面的食物。

灵光闪烁了几下，悄然隐没。

少年清明站起身，退开一步：“现在……他可以吃了。”

最意气风发的少年天骄，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头与小声的剑修。

此刻也不由自主温柔地放轻了声音。

小山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带着一丝迟疑，又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他闭上了眼睛，直到指尖终于真切地触碰到了熟悉的粗糙碗壁。

真实的触感传来。

他浑身一颤，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烫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身，小小的身体几乎蜷在碗边。

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看着那金黄的煎蛋，酱红的卤牛肉，翠绿的葱花，焦黄的猪油渣。

还有那浸泡在清汤里的那条雪白绵长的面条。

热腾腾的雾气混杂着面条、卤牛肉、猪油、葱花的香气，丝丝缕缕，袅袅上升。

融入他淡薄的魂雾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拿起筷子，有些笨拙的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条进嘴的瞬间，他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乌黑的眼睛里滚落了下来。

小山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的吃着。

面条很长很长。

娘说过，长寿面不能咬断，要一口气吃光，才能长命百岁。

他一边吃，一边无声地流泪。

眼泪落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

他吃了煎蛋，吃了卤牛肉，吃了葱花，最后吃了那两坨猪油渣。

他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混着他眼泪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玉瑶蹲在他面前，没有安慰，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

终于，碗底见空。

小山放下筷子，抬起头。

“好吃吗？”玉瑶轻声问。

小山将最后一片牛肉嚼了嚼，咽下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好吃，热乎乎的……有肉的香味……蛋也好吃……油渣脆脆的……面条最好吃……。”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不再红了。

“姐姐，谢谢你。”

他的声音不再飘忽，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小山又看向刑，小小的身体飘了起来。

“我吃饱了。”

那不仅仅是一碗面，那是他贫瘠童年里最盛大的节日。

是爹娘辛苦一年能给他的怜爱与期许，也是他对未来所有美好想象的起点。

“谢谢……大人。”

刑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小山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空空的粗陶大海碗。

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我爹娘——”。

“你爹娘都入轮回了。”少年清明语速飞快：“特意请了珈蓝寺的高僧超度的。”

小山不知道珈蓝寺是什么，但是他听得懂高僧，他于是像一缕晨光中的薄雾，缓缓消散。

雾气中，他最后冲玉瑶笑了一下。

然后，他消失了。

那团包裹了他八十年的灰雾散了。

渡魂灯中，一盏新的灯火亮起，不再是惨白幽绿，而是温暖明亮的橙黄。

刑看着那盏灯，沉默了片刻。

“成了。”他说。

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玉瑶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

她看着那盏温暖的灯火，轻声说：“他去找他娘了。”

少年清明伸手将她拢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真厉害。”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比我厉害……也比那个只会冷着脸摆架子的刑厉害多了。”

刑没有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盏新亮的灯。

灯火摇曳，将他清冷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玉瑶靠在少年清明怀里，看着那盏灯，轻声问：“他……真的能去轮回吗？能……重新开始吗？”

“能。”刑回答。

只有一个字，却异常笃定。

玉瑶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渡魂……原来是这样。

她不懂那些佛法超度，也不懂高强的法术镇压，只是用自己附魂共情的方式，理解，然后让他们……完成最后的心愿。

吃一碗面。

仅此而已。

玉瑶点点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的流。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因为小山终于等到了那碗面，还是因为附身从骨二十四身上感应到的那种。

生之艰难，死之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