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那是一个很难再回去的世界。
“那时候我大概……三四岁的样子吧？记不清了。”她对幼年记忆本来就极为模糊。
加上穿越带来的灵魂震荡与记忆残缺，她只能拼凑出一些大概的印象片段。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他们还以为是哪家粗心的父母，带孩子来烧香，不小心把小孩弄丢了，或者……遗弃了。带着我到处去问庙里的和尚，还去……”
她犹豫了下怎么解释“报警”，最后换了个清明容易理解的词：
“去了官府衙门里，查了查最近有没有走失小孩的报案记录。但是没有。一点线索都没有。没有我的走失记录。”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己也难以解释的困惑：“我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来历，没有过去，也没有人来找。”
“问我是哪里人，父母叫什么，家在哪里……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一直哭。”
清明静静地听着，眼神微闪：“你们那里的衙门能查到所有走失小孩的记录么？是通过什么方式？”
他似乎对玉瑶世界的治理方式，也产生了一点探究的兴趣。
玉瑶想了想，解释道：“嗯，我们那里有一种叫做网络的东西，有点像一种覆盖范围极广、传递信息极快的传讯法阵。”
“近几年，很多走失的小孩，他们的家人都会把孩子的信息、照片什么的，收录进这个网络里。”
“如果找到了疑似走失的小孩，或者读书就医时，信息对应，官府的人一查这个网络，比对一下信息，就能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了。”
清明若有所思：“如此看来，你们凡人界在民生治理、信息传递方面，也有其独到之处。这网络，倒是颇为精妙，想来海晏河清，难怪瑶瑶如此纯善。”
玉瑶扯了扯他的袖口，继续说了下去：“妈妈心软，舍不得把我送到孤儿院去，她说，看着我抱着那个破布娃娃，孤零零的样子，就怎么也狠不下心。所以，就把我留下办了收养手续。”
清明静静地听着，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另一只手则从旁边矮几上盛着莲房包鱼的青瓷小碟里，用竹筷拣起一粒粉白圆润的鱼丸，动作自然地将它送到玉瑶唇边。
玉瑶下意识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温度正好的鱼丸。鱼肉细腻弹牙，带着荷叶特有的清芬，味道很好。
她慢慢地咀嚼着，吞咽下去，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能给她带来一点回忆过去的力气。
“那时候他们附近的亲戚邻居，还说我妈妈不能生，我是爸爸养在外面的私生女——后来全被我妈妈骂了回去。”
她抿了抿唇，低低地说：“那些人……嗯，只是觉得好玩。”
“大概过了三四年，我弟弟就出生了。”
她咽下鱼丸，声音稍微顺畅了一些，清明又拣了一粒鱼丸，耐心地喂给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像只被投喂的小动物。
“妈妈爸爸那时候都没想到，都这个年纪了，还会再有小孩子。”
玉瑶咬了一口，那时候她倒是比父母还镇定：“妈妈那时候已经是高龄产妇了，发现的时候太晚了，医生说如果打掉，会很伤身体，风险很大。最后他们商量了很久，还是决定生下来。”
“弟弟很聪明。”玉瑶回忆起过去，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对于过去的一切，无论是美好的温暖瞬间，还是不那么美好的疏离与孤独，
她都只能强行将它们压下去，不去回忆，不去触碰。
因为回忆无济于事，只会徒增感伤与无力。
有些回忆固然能够支撑人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路披荆斩棘。
但对于她而言，更多的回忆，却只能无能为力地埋藏起来，无心倾诉，也无人可以倾诉。
毕竟那是一个很难再回去的世界。
直到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在这个愿意倾听并且无条件包容她一切的人面前，那些尘封的往事，才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露出下面清澈的真相。
“弟弟比我聪明得多，什么都一学就会。背书特别快，那些我看得头疼的奥数题，他看一眼就能解出来。从小到大，拿了不知道多少比赛的奖状和奖杯，家里都快放不下了。”她声音像是在夸奖隔壁的孩子。
清明一边听着，一边又喂了她一颗鱼丸，这次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柔软的唇瓣，将她咬了一小口的半颗鱼丸送进自己嘴里。
“爸爸妈妈觉得，可能是老天爷看我来了，觉得他们做了好事，积了德，才把弟弟也送来的——。”她眨眨眼。
“算是一种……嗯，福报？或者是上天的奖励，所以他们对我，其实也尽量好了，吃穿用度，上学读书，都从来没有亏待过我，我很感激他们。”
她垂目把玩着清明那修长如玉的手指。
仿佛那温凉光滑的触感，能让她更平静地梳理那些复杂的情绪。
“只是后面他们经常不在家。”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弟弟要上各种补习班、兴趣班，要参加比赛，爸爸妈妈要上班赚钱，要陪着他到处参加比赛，家里经常只剩下我一个人。”
“后面弟弟考上了很好的中学，他还拿奖学金给我买了礼物。”
清明的动作微微僵了一下。
她最后小声说，“爸爸妈妈都不容易。生活压力大，要挣钱养家，要培养优秀的孩子，要为未来打拼……我理解的。”
她理解，也从未怨恨过。
只是，那些因为青春期身体发育而产生的羞耻与不安，那些在学校里被同学隐晦打量或窃窃私语时的尴尬与自卑。
那些因为性格内向、不善交际而感受到的孤独与格格不入……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总是行色匆匆、为未来殚精竭虑的父母说，总觉得和他们之间，隔着那么一层薄薄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