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黑白弈
楼下丝竹忽地收了尾，满堂静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客人从那悲恸里缓过来，鼓起掌来。
又过片刻，一道清亮的男声在楼上脆生生地吆喝：“迎客——上灯嘞——！”
“今日有贵客陪夫人入东窗雅间，点戏《贪狼斗法》，又送诸桌一壶今年的绿雪芽，一碟子四色茶点！”
这声儿拖着长音，玉瑶听他气息却绵长稳当，显然有修为在身，不由大是好奇。
在满茶楼的嘈杂里绕了几绕，才慢慢散去。
“这小二也是修士么？”她好奇问清明。
“瑶瑶也看出来了？不愧是金丹真人。”
玉瑶气急，忍不住轻轻的拧了他腰间柔软一下，“师兄！”
清明闷笑一声，“毕竟流云集是附属宗门而生，鱼龙混杂，来往修士众多。”
“这种能在贵客跟前露脸、传话的机会，戏楼不会随便交给普通下人。”
“一是怕冲撞了贵客，举止失当。”
他温声道：“二来，我点戏送茶，别人便觉得我性格豪爽大方，这样的人，往往也乐于提点两句、赏赐后辈。”
“所以，掌柜通常会安排楼中最为伶俐有眼力的年轻后辈前来伺候，也算给他们一个机缘。”
玉瑶哦了一声，明白过来，对那青衣少年来说，这何尝不是一场自己的机缘。
若有贵客看得上眼，随口指点一两句功法上的关窍，或者随手赏赐些丹药、灵石，便已是受用不尽。
若再好运些，被那位前辈看中，收入门墙，哪怕是个记名弟子，便真从糠缸跳进米缸，一步登天了。
她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二楼回廊处有个青衣少年，眉目清秀，举止从容，端着一只黑漆托盘。
后头跟着个捧细颈青玉酒壶的小童，也是宛如仙童，玉雪可爱。
二人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正径直朝着他们这间东窗雅间而来。
才后知后觉地道：“师兄你请客？”
清明轻描淡写道：“今日第一次陪瑶瑶出游逛街，师兄心里欢喜，便请人吃几杯茶，同乐一番。”
说话间，那青衣少年已经走到了雅间门口。
只是恭敬地弯腰，将手中的黑漆托盘，高高奉了起来。
口齿清晰，“下头送的是金丝枣泥糕、松仁百合酥、雪片茯苓饼，并一碟岭南蜜渍荔枝膏。”
他说话时极守规矩，眼帘低垂，并不敢多瞧雅间内的二人，显得教养极好。
“两位仙客另备了一份黑白弈。”
玉瑶朝那托盘看去，果然四样茶点码得整整齐齐，每样不过一两口的量，却做得极精致，颜色深浅错落，红白黄褐。
看上去极为赏心悦目，让人食指大动。
楼下也热闹起来。
跑堂们鱼贯而出，每人端着同样的黑漆托盘，穿梭在厅堂和回廊间，往各桌送上一壶绿雪芽、一碟子茶点。
不少散修本来看戏看得入神，这会儿受宠若惊，纷纷起身朝二楼雅间方向拱手道谢。
有些还一叠声地喊着谢赏，仙客大方之话，声音此起彼伏，把茶楼里的丝竹声都盖了过去。
玉瑶想起师兄说过自己的小字叫执白。
清明道：“进来吧。”
“两位仙客，这是我们茶楼最有名的黑白弈。”青衣少年适时地介绍道。
玉瑶好奇看过去，白者莹白如脂，温润生光，黑者乌润似墨，深沉内敛。
皆如极品黑白双玉雕琢而成。
每一枚都不过指甲盖大小，圆润生光，当真像从棋盘上刚刚取下来的几颗棋子。
少年姿态恭谨却不卑怯，“白子是用青木峰顶的雪顶茯苓，兑了冷泉牛乳蒸的。”
“黑子是用乌晶灵米磨浆，掺上九蒸九晒的玄参糖。一甜一苦，落在舌上，正应了棋局里黑白相争、阴阳相济的理儿。”
他说的头头是道，显然对这茶点颇有研究，且口齿伶俐。
玉瑶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这少年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生得眉清目秀。
气息虽淡，却隐隐已是练气初期，腰间还别着一支小木笛，看上去很是伶俐讨喜。
“这黑白弈这样费心么？”玉瑶奇道，光是材料听起来就不简单，“都怎么吃的？”
和自己炼丹相比，也有些相似！
少年不慌不忙的恭敬回道：“回贵人的话，这黑白弈中黑子甘甜粉沙，白子清润脆口。”
“往日晚辈所见，大多是先吃黑子，以甘为基，再吃白子，以清收口。一甘一清，先甜后爽。”
“不过两位仙客风姿不凡，许有自己品好，晚辈不敢置喙。”
玉瑶听那少年说有条有理，又极为说话，心里头那点好奇便更重了。
忍不住伸着脖子去瞧那托盘上的黑白弈。
只见白子上还做着冰裂纹，细密自然。
黑子如流水沉光，看着她略惊了一下，转头便对清明小声道：“师兄你听听，这小孩儿好会说话。”
她这个年岁的时候，只会结结巴巴的往人身后躲，也就网上和人打字聊天的时候，才顺畅一些，就是每次被人杠了后，气急败坏到半夜才会想起回怼的话。
“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清明抿了口茶，含笑乜她一眼，“只是现在师兄面前，胆子大了点。”
“嗯，窝里横。”
玉瑶又气又羞，瞪了他一眼，却无从反驳，毕竟有外人在，不敢大意。
那少年见状，极有眼色地又行了一礼，恭敬道：“贵客若有别的吩咐，晚辈就在外头候着。”
说完，便准备退下。
玉瑶听着他这串话，觉得十分伶俐妥帖，又是个比自己小一些的孩子。
伸手转了转春遇戒，将自己炼的凝碧丹拿了一瓶出来，想要赏这小孩儿一次。
可手刚抬起，才猛地想起——这不过是幻境！
自己赏了，似乎也没什么实际作用？不由求助似的看向清明。
就听清明淡淡道：“今日，你讨了我夫人欢喜，只一次，你且听好。”
那少年闻言，精神顿时一振，知道机缘可能来了，连忙更加恭敬地垂首，“请仙客赐教。”
“你吐息之间，气行至膻中处总有半寸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