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沙子也有香气。”
玉瑶又想起什么，掰着手指头：“还有风信姐，她这些天为了新铺子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夜里总睡不好，眼睛下面都有黑影了。”
“我也得给她做几个安神助眠的香囊才好，让她能睡踏实些。”
清明也点点头，纵容地看着她絮絮叨叨的盘算。
瑶瑶果然纯善又温柔，好不容易自己日子好过一点，就为别人操心上了。
玉瑶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起配方来：风信姐早晚总在铺子里忙碌奔波，接触的人多，环境也杂。
香囊的底料可以用陈皮、丁香、艾叶这些，既能辟除些杂气，也能提振精神。再加一点点干姜末，温中散寒，适合她时常顾不上吃饭的脾胃……
嗯，还要加一点炙过的甘草，调和诸药，让药性既清爽又稳妥，不伤根本。
玉妙手老熬夜，自己熬夜看话本，也熬夜写话本，眼睛一定干得很。
得配明目提神的方子，决明子、菊花是必不可少的，还有一味薄荷，再加一点点枸杞……可是枸杞太甜了，会不会串味？
得回去先试试。
而且香道似乎也有作用，等出去问问师兄，有什么建议。
她越想越专心，小眉头微微蹙起，已经沉浸在药材配伍的奇妙世界里。
发财伸爪子扒了扒她的膝头，“嗯嗯”哼了两声。
她便垂首看着小团子，“也给发财做一个？”
她想象了一下黑白团子脖子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翠绿色小竹笋香囊的样子，觉得可爱极了！她光是想想，就被那画面萌得心肝颤。
发财似乎听懂了咩咩直叫，她便戳了戳发财，“给发财做个竹笋形的小香囊，系在脖子上，里面塞什么？竹子味的香料？还是放点安神驱虫的药材？让我们小发财睡得更香？”
一旁安静听着的清明，见她真的开始认真思考给熊猫幼崽配香囊，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一声。
玉瑶闻声抬起头，看向他，他便笑而不语。
玉瑶忙道：“师兄也有，给师兄做个太极八卦的，代表师兄的道法修为，稳重大气。”
“再做一个梅花的，梅花香自苦寒来，跟师兄的气质很配！”她忍不住掰手指比划给清明看：“再做一个剑形的……还有还有……”
清明含笑道：“师兄有这么多么？”
玉瑶道：“不多不多！”
然后，她又忍不住叽叽喳喳地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清明听，问他这个搭配好不好，那个比例合不合适，像只快乐的小雀莺。
清明耐心地听着，偶尔给出一点建议，大多数时候只是含笑看着她，享受着她这份鲜活生动的关心和生活琐碎
就在玉瑶于繁华安宁的千金坊街头，为道友们细心筹划着香囊配方的同一时刻。
香气飘渺，香紫烟落地的地方，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流沙瀚海。
脚下是滚烫的沙粒，几乎能灼穿凡人的鞋底。
风一吹，细细的黄沙便贴着地面游走，像无数条黄色长蛇从沙丘脊背上滑过。
头顶的太阳白晃晃地悬着，把整片沙海烤得泛起一层灼人的光晕。空气热得扭曲，稍远处的沙丘轮廓都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里。
他站在一座沙丘的脊线上，身影在这大漠孤烟下显得格外渺小孤寂。
衣袂被热风吹得猎猎翻动。
身上那件道袍沾了沙尘，他却浑不在意。
仿佛脚下的沙地与平日里暗香峰上四季鲜花不断，香气馥郁的修行福地并无区别。
他抬起手，五指微张，任由热风从指缝间穿过。
那风里混着太阳暴晒后的焦燥气味，混杂着沙粒本身干燥的土腥气，混杂着极远处一丝属于某种顽强植物的气息……
还有更深处，一种属于死亡与寂灭的沙漠气息。
“沙子也有香气。”他低声自语，声音被热风吹散。
和师尊身上的白梅花不同的，这是另外一种热烈的死亡气息。
被太阳晒过的沙砾，那些死亡与灼热的气息，却又在几乎灭绝生机的绝境里，找到了一点没有死绝的绿。
香气，从来不只是花草的芬芳、沉檀的馥郁。
梅花的凌寒冷香、兰草的空谷幽芳，沉香的岁月厚重，龙涎的海洋绵长……
乃至于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泥土湿润，雨后清新，火焰灼热，冰雪凛冽。
归根结底，都是天地间流转的灵气。
与万物本性交织碰撞后的印记。
香道修到深处，万物的每一缕气息、每一寸纹理、每一次生灭，都可以化作自己灵台本名香上的一点积累。
滋养神魂，淬炼道心。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被热浪扭曲的日光，在那片晃动的刺眼光晕里，他能看到无数尘埃在光斑里疯狂舞动，而那些舞动的轨迹。
仿佛隐隐勾勒出属于这片流沙之境本身规则的痕迹。
香紫烟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那口气息在灼热的空气中，几乎瞬间就被蒸发殆尽。
还是，不够。
香道从来不是坐在精致熏笼前，优雅调配各种香料那么风雅写意的事。
认识无数种香料，辨别其中的味道，然后将各种香料跟药材配伍一样，搭配出各种奇妙的味道。
炼制出属于自己的香。
毒香可杀人，魅香可控制，以香引魂，沟通幽冥，更是得心应手……
真正要入道，要探寻渺渺香魂，便得去迥异于常境的极端地方走一遭，去亲身感受采集那最精粹本源的气息。
北地冰原的极致之寒与净，火山熔岩的极致之热与烈，深海之底的极致之秘与暗。
乃至眼前这流沙瀚海的极致之枯与死……
都是磨砺香道淬炼神魂的无上宝地。
香紫烟睁开眼，缓缓朝着不远处走去。
远处沙丘背后，一丛枯黄的沙棘从沙里探出枝丫，枝干扭曲干裂，叶片细小蜷缩，却仍在烈日下举着一簇簇暗红色的浆果。
那浆果被晒得发亮，像嵌在黄沙里的一小把碎玛瑙，小如米粒，闪烁着一种倔强的生机。
香紫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在那从沙棘面前蹲下身，摘下一颗浆果。
浆果在他指尖微微发烫，带一点沙粒的粗糙触感。
他把它凑到鼻尖，闭眼细嗅，酸涩的果香混着极淡的甜，被烈日和风沙磨得粗粝，却格外鲜活。
“苦寒之处，亦有甘果。”他低声道。
他把浆果放进怀中。
“首席之手段，果然惊人。”
他低声道，竟然第一时间，这幻境，自己都看不出来任何瑕疵。
这是他于此地此境中，采集到的第一缕属于死境生机的香引。
它将伴随他，开始在这流沙之境中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