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娘，你要带我走么？”
“诚儿，你走到今日……缘起何处？”
秋慧兰的声音，虚幻又清澈地响起。
“你心中……愿往何方？”
几乎就在玉瑶以缘、愿二问触及孙子诚神魂核心的同一瞬间。
火里的妖虎虚影本来正在暴怒地嘶吼，此刻变得更加暴怒和狰狞。
因为它闻到了入侵者的气息。
有一缕外来的灵识钻进了本来只属于它的猎食领地。
正在干扰他的猎物，动摇猎物的心神！
更在试图虎口夺食！
这是彻底的挑衅！是任何凶戾妖兽都不能容忍的侵犯！
孙子诚的声音在妖魂凶虎的咆哮声中，极破碎，极混乱。
他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是痴痴地看着那道在火海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在他心中，这道身影却又比任何身影都更加让他觉得安全、值得信赖。
让他可以倾泻出内心积压的一切痛苦与执念。
“报仇……我要报仇……”
“我要炼出好丹，让那些人都后悔……”
“我要成为比娘更厉害的丹师……让所有人都知道秋慧兰的儿子……”
“我要……”
他的声音一滞，像是被什么死死卡住了喉咙。
然后原本那个最深最重的念头，一点点地浮现了出来。
“娘，你要带我走么？”
是放弃，是解脱，是想要追随母亲而去，结束这痛苦的一切。
他说这话时，眼里浮起了一点孩子气的明亮期冀。
像是小时候在热闹的灯会上不小心走丢后，终于在茫茫人海中重新见到母亲。
玉瑶太熟悉这种眼神和声音了。
她自己在梦境里化身为小山的时候，也是这般，在临死前看着化为伥鬼的母亲。
那时候小山心里想的是，如果娘肯带我走，那这世上再多的痛苦也都能一笔勾销了。
那一刻她几乎就要顺着这句话应下去，用一个温柔的母亲的身份，把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轻轻接住。
他问出口的时候。
“吼——！”
妖虎虚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暴怒咆哮，裹挟着漫天赤红妖火，凶猛地朝着玉瑶的神魂化身扑噬而来！
速度快如闪电，凶焰滔天！
腥风与烈焰瞬间将那道青衣身影吞没大半！
孙子诚目睹这一切，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气力，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企图扑过去挡住那妖虎。
“不要——！”
他看见，那赤红烈焰中，青衣飘摇如一叶扁舟。
预料中的灰飞烟灭并未发生。
秋慧兰并未退却，反而转过身，面向扑来的妖虎，并指如剑，虚空一划！
是流云剑法。
起手式，探云！
轻盈灵动，探寻云迹，不着痕迹。
孙子诚浑身一震。
五岁那年春天，阳光正好。
母亲从外面做完宗门任务回来，在院子里那棵花开如雪的老梨树下，挽起袖子和着面粉，准备做他时令梨花饺子。
他看着义父谢扶风教他几个最基础的挥剑动作。
那时候谢扶风还是个丰神俊朗的少年，然后被他央求着演练了一遍流云剑法。
母亲和义父的笑脸被纷纷扬扬如雪飘落的梨花遮了半边。
风小荷爬在树上，笑嘻嘻使劲地晃着枝干，摇下更多雪白的花瓣。
“兰姐姐！求你了！再多酿几壶梨花酒，我们带着路上喝！”
赵庆叔叔叉着腰在树下一边接着漫天梨花一边骂她：“你快下来！今年梨花都要被你摇秃了！没梨子吃你就舒服了！”
花瓣落了满身，笑声洒落小院。
随即，剑势流转，由探云之轻灵，转为圆融无锋，是无锋之意！重意不重形，重守不重攻。
妖火灼烧下，青衣撕裂了一点火光。
剑光再变，倏忽分化，一化为三，三化为九。
虚实相生，令人眼花缭乱——是残影之妙！惑敌耳目，以虚胜实。
这些都是流云剑法中的精妙变化。
孙子诚在宗门里，曾见过其他弟子演练过。
自己却只是匆匆一瞥，从未深究，甚至有意避开。
“诚儿。”
火海之中，他看着面前的娘亲对自己说，并非仅仅是炼丹师的柔和温润：“拔剑。”
拔剑？
孙子诚恍惚了一下，意识更加混乱。
在秋慧兰不幸陨落之前，孙子诚的剑道天赋，是被问心峰一位长老亲口夸赞过的上品。
自己也曾经模仿着谢扶风演练过的流云剑法。
当然，只是模仿一下，太难了，他还小，并不能学会这些剑法。
只是后来，母亲骤然离世，具体的悲痛下，他将全部心神都投入丹道，想要继承母亲所学。
仿佛只有拼命钻研母亲最擅长的领域，才能让他感觉离母亲更近一些，才能填补那份巨大的空洞。
母亲那时候在最后一次离家前，摸着他的头笑着说：“诚儿要好好练剑，等娘回来，可是要让你谢叔叔考究你剑法的哦。”
而一向豪爽的赵庆叔叔，则偷偷地塞给了他一把梨木削制的小木剑：“好好练！等叔叔这次跟你娘一起回来，就给你买一把真正的好剑开蒙！”
“带你去千剑峰上挑！”
他没有等到母亲回来。
甚至赵庆叔叔和风小荷阿姨也没回来。
自那以后，丹道燃尽了他所有的心血与热情。
也让他将剑道，视为了一种无用之物，甚至是一种不祥。
剑修再厉害，不也没能救回他的母亲吗？
他早已弃剑多年。
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关于剑法的点滴，那些幼年握剑时的感觉，那些曾经流淌在经脉中属于剑修的锐气与果决……
拔……剑……
他茫然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屡屡炸炉而布满了灼痕的手。
这不是一双剑修的手。
指节微微变形，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洗不净的药渍。
剑修的手上有老茧，干净，稳定，蕴含着倏忽如电的爆发力和精准到毫厘的控制力。
他这双手，只会往丹炉里添柴控火。
会执着地炮制那些冲突的配伍药材，会在昏暗混乱的黑市里，与面目模糊气息阴冷的陌生人交易来路不明风险巨大的辅料……
可那片被妖虎火焰烧得滚烫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响。
他的剑呢。
他没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