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那一瞬间，剑上生花。
他的剑早在母亲下葬那天，就被他自己埋进了院后那棵梨树下。
连同那份对御剑飞行，仗剑天下，成为一名出色剑修的所有憧憬向往。
他对着那个自己亲手挖出的小土包发了一个幼稚却无比决绝的誓言，那个土包，在他心里就像一座新坟，埋葬着他最重要的东西。
他说他不做剑修了。
剑修救不了人，剑修眼睁睁地看着他母亲一个人死在荒郊野外，连尸骨都差点找不回来。
剑修……
他看着义父谢扶风在灵前痛苦自责的身影，心里恨恨地想：谢扶风也没用，他救不了母亲，也救不了风阿姨和赵叔叔。
他以为他早就忘了。
忘了怎么握剑，忘了剑诀，忘了那种感觉。
掌心贴合剑柄时安心的粗糙触感，呼吸与剑势同频时血液的激烈奔流如火，心神却沉静如渊，似乎无比拗口却又在反复练习中自然而然学会的剑诀心法。
他以为那些东西，早已随着那把被他亲手埋藏的梨木剑一起。
被深埋于泥下、被遗忘在过去、被岁月的尘埃和痛苦的冰雪彻底覆盖。
早已被丹炉滚烫的触感，药材复杂的味道所取代。
君埋泉下泥销骨。
可是此刻，当母亲的身影在滔天火海中出现，剑出流云，剑光清冽如月下寒泉。
当那声拔剑呼喝响起之际。
那曾经被他埋进坟墓里的东西，似乎也在被那温柔而强大的力量，从时光的尘埃与痛苦的冰雪中，一点点地唤醒。
意识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存在，似乎在微微震颤，发出无声的嗡鸣。
金石之音，铿锵如鸣。
火海中，秋慧兰的身影侧身斜刺，剑锋贴着狂暴火舌掠过。
动作轻灵飘忽，如风拂柳梢，云散庭前。
母亲在战斗，为了守护他而战。
她也在……等待着她。
试试。
孙子诚那双布满灼痕的手，不受控制地慢慢抬起来了。
他的眼中空无一物，手中也空无一物。
眼睛里只有翻腾的毁灭火海和那道青衣身影，手中早已没有了真实的剑。
可是他的五指却以一种极为标准的姿态本能地虚虚握着什么无形之物。
指节微微用力，手腕的角度，手臂抬起的弧度，甚至肩胛的微沉。
是一个标准的起手式姿态。
火光照耀下，秋慧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神情专注。
青衣边角已经被妖火燎出细小的焦痕，可她握着剑的手，稳如磐石。
秋慧兰的侧影再次斜刺而出，剑锋贴着火舌掠过。
那一剑并不快，只是角度刁钻，轻飘飘地避开虎妖正面扑来的焰浪，从侧面削开一线空隙，无声无息地递了过去。
如一片被山风吹散的流云，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流云剑法重意不重形，讲究的是行云流水般的圆转自如与虚实变化。
心念所至，剑意随行。
玉瑶此前日日看清明在静思轩石亭变练剑，对这套剑法的起式、连贯变化、收势再起早已烂熟于心。
又被清明手把手的教导过，得闲时，更是反复观看揣摩留影石里清明舞剑时的每一分细节、每一缕神韵。
将这顶级剑修的风采与神意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如今她所能模拟施展出来的，或许不及清明万一，也足以够用。
此刻她以秋慧兰的身姿使出来，少了几分清明剑光里的杀伐果决，裁决生死的刑罚凛然之气。
多了几分属于母性本能的柔和圆转，守护回御之意。
反倒与那股无锋之意的以柔克刚格外契合。
妖虎之魂被轻灵刁钻的一剑削过面门，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重创，却彻底激发了它身为妖兽的凶戾。
赤瞳暴怒，张口吐出第二道妖火。
火舌翻滚成柱，火光暗红粘稠如凝固血液，比方才更凶，更毒。
带着强烈腐蚀性与怨毒，如同火山喷发汹涌。
它打定主意要把这个钻进来搅局的灵识连人带影一起烧净，魂飞魄散。
面对这更加凶猛恐怖的一击，秋慧兰剑势倏然一变。
由圆融守御的无锋剑意，转为更为灵动变幻，虚实难测的极意。
一化为三，三分为九！
九道残缺的剑影散在火海里，如被风吹散的流云碎片，瞬间散落在翻腾的火海之中。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它们虚实相生，真假难辨，每一道都带着微弱的剑意波动，却又都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影子，惑乱着妖虎的感知，让它一时间竟不知该扑向何方。
点点破碎的剑影，银白中带着月华清辉，在赤红的火海映照下，隐隐约约如白梨花开。
白梨花……
五岁那年院子里那棵开得轰轰烈烈的老梨树，满树繁花，洁白如雪。
赵庆叉着腰骂风小荷把花摇秃了，风小荷从树上摘了最白最饱满的一枝，轻盈地跳下来不由分说地就往他头上戴。
嘴里还嚷嚷着：“男子戴花，是人间风流呐！本姑娘好心，为你妆扮一二！”
母亲站在灶台边，手上沾着面粉，闻言回过头，笑着回头看他们胡闹，将一小碟炸好的零嘴塞给自己。
而他自己，则蹲在角落里，看谢扶风独自在院落的稍远处一遍遍的演练流云剑法。
义父那时候年纪尚轻，还是个心无旁骛，醉心剑道的少年。
他的身影如雪纷飞的花雨中起落腾挪，衣袖带风，卷起更多的花瓣飞舞。
仿佛置身在一场如梦似幻的花雪之中。
最白最娇嫩的一朵梨花，打着旋儿，穿过花雨与剑光。
恰好轻盈地落在他稳稳递出的剑尖之上，颤巍巍地停驻了片刻。
谢扶风的手停了。
那时候日光真好，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筛落下来，金黄色的光线，暖洋洋的味道，空气是梨花的清甜香气和灶台传来的食物香气。
那一瞬间，剑上生花。
宁静，美好，充满了生命的希望与温暖。
“我——！”
孙子诚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与此同时，那头妖虎残魂似乎终于凭借着妖兽的本能，暂时摆脱了流云剑法的干扰。
锁定了秋慧兰真身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