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妖虎扑来,再次裹挟着滔天的毒火妖气,凶猛地扑噬而下!血盆大口张开,腥风与毁灭近在咫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孙子诚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朝火海劈了下去。
我没有剑。
是的,我早已弃剑,手中空空如也。
但!如此幻境之中,神魂交锋,意念为尊,何需真实的金铁之剑?
剑在心中,意即是剑!
在他手臂回落,掌心虚斩而下的轨迹上,那一片狂暴翻腾的赤红妖火,仿佛被一柄无形无影的利刃当头劈中!
“嗤——”
裂帛之音骤然响起。
翻腾的火海,被活生生地劈开了一条缝隙。
那条缝隙起初极细,里面透出来的,是梨花。
洁白的,柔软的,在阳光下,花瓣甚至微微透明的,带着清甜香气的……
白梨花。
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
妖火被劈开的一瞬,火海中央骤然裂出一条狭长的口子。
裂口边缘,还在不甘地翻卷着赤红的余焰,可裂口正中间,却有一线极细极清的银光,温凉如水,如清泉天上来,安静而持续地存在着。
并且这一缕银光没有消失,它还在静静的流淌着,肉眼可见地逐渐变得更加粗壮。
那是属于孙子诚自己的剑意!
他弃剑多年,埋剑立誓。
以为此生早已经与剑道无缘。
可当那声“拔剑”响在耳边时,母亲的身影与剑意重现。
浮现在意识深处的作为剑意起点的,仍是五岁那年梨树下,谢扶风剑尖上颤巍巍停驻了刹那的那朵梨花。
那一瞬间,剑花共存。
宁静,又充满生机。
那一瞬的剑势与意境,他只看过一遍,却莫名记住了许多年。
在许多个被仇恨灼烧得难以安睡的梦境里,不知不觉地烙印进了神魂深处。
它安静地埋在魂魄最底层,像一粒被厚厚尘土盖住埋在泥土最深处的种子,甚至被自己的主人认定了死亡和腐烂。
可它,一直没有真正死去。
却在黑暗之中,一直在默默顽强地积蓄着力量。
如石缝下的野草种子,等待着那一缕春风,那一滴雨露。
春风唤醒生机,雨露滋润心神。
如此刻终于被玉瑶借秋慧兰之身递出的那缕流云剑意,如最温柔的春风。
轻轻一扶。
缝隙内的种子,瞬间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而从发芽开始,土地裂开。
缝隙从最初玻璃冰裂般的纤细一丝,开始飞快地向四周蔓延、扩张!
如同被敲击的冰面,裂痕一旦产生,彻底地冰裂崩解,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嗷呜——!”
妖虎残魂在这道干净利落的剑意前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
里面带着梨花初绽的生机,对他来说是近死之形。
赤红的虎身残魂被从正中剖开,翻涌的妖火像失去了所有柴薪,无力地往两侧溃散。
那狰狞的虎头还想张口去做最后的撕咬,可它那团由妖力与怨念凝结的虚影。
已经碎成了漫天赤红的火屑,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孙子诚意识深处那片焦黑的地面上,很快就黯淡了。
火海,退了。
空气中残留着硝烟的冲鼻气味、药材焦糊的苦涩、还有皮肉灼伤的幻痛。
但这些让人不适的感觉,都在飞快地淡化。
孙子诚还保持着虚握劈斩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中,手掌空握,指尖微微发颤。
他身上那些被虚火烫出的碎裂意感一点点愈合,眼前的世界从让人窒息的赤红转为昏黄,又从昏黄褪成一片极淡的灰白。
“娘——”
他猛然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青色身影。
那片灰白的空旷里,只剩那道青衣身影还站着。
衣袂飘摇,剑意已然收敛。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神魂交锋、那石破天惊的一剑,都未曾发生。
如同当年在灶台旁边,即便是不回头也知道蹑手蹑脚跟着风小荷进来的自己,对他露出笑容的母亲。
“回来啦?洗手吃饭。”
孙子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眼眶中涌出,顺着沾满烟灰的脸颊滑落。
“剑在心里。”她侧身,声音温柔如春夜细雨:“梨花很美。”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简单的如同午后闲谈。
端上几色时令鲜果,沏好一壶清茶,偷得一梦浮生半日清闲,随口聊起的话语。
孙子诚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嗯,很美。”
他既盼望着母亲多与自己说几句,温柔的唤自己一句诚儿,再叮嘱几句好好吃饭。
又盼望着母亲就静静站在这里,让自己多看几眼,让这幻境虚影,多留下几分母亲记忆。
“扶风,活下来了。”
谢扶风……义父!他还活着!
是的,义父是那场惨烈变故中唯一的幸存者。
他拖着几乎破碎的身躯,灵力枯竭,神魂震荡,如同被野火烧光了所有生机根系的荒原。
在无边无际的绝望与死寂中,凭着最后一点意志,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宗门,回到了自己身边。
是义父,在那个天塌地陷的时刻,用颤抖却坚定的手臂抱住了嚎啕大哭的自己。
这些年来,一直默默地在丹霞峰守护着他,为他争取修炼资源,为他收拾一次次炼丹失败留下的烂摊。
包括这次进入虚月幻镜的名额。
是义父,一次次在他因为急功近利炼丹受伤后,沉默地为他寻来药材,为他炖煮着一碗一碗的药膳。
自己只顾着沉溺在失去母亲的痛苦和报仇的执念里,像个刺猬一样竖起浑身的尖刺,甚至将对母亲的思念与未能保护的愧疚,隐隐迁怒到了这位同样承受着巨大痛苦的长辈身上。
几乎快要忘记,身边还有这样一位如同父亲般的长辈,一直在那里。
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为他撑起一片哪怕残破不堪的天空。
他甚至比自己更加痛苦,也更加隐忍的承受着那样的痛苦。
失去了敬爱的师姐,失去了并肩作战的挚友同伴,还要背负着未能保护他们的自责与愧疚,更要无力引导着师姐性情日益偏激的儿子。
“你们一起,去看看梨花吧。”